衡陽保衛戰,第三十五天。
地面上的炮火聲似乎稀疏了一些。
日軍久攻不下,加上傷亡慘重,這幾天暫停了那種瘋狂的人海衝鋒,轉而用重炮對城區進行無休止的轟炸。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
相反,一種更隱蔽、更致命的威脅,正在腳下的黑暗中悄然逼近。
城南,一段雖然殘破但依然屹立的古城牆根下。
幾名負責聽音的國軍老兵,正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幾個倒扣在泥土裡的空大缸。
缸底,還有一碗清水。
“叮……叮……”
水面並沒有劇烈晃動,而是泛起了一圈圈極其細微、卻極有節奏的漣漪。
那種聲音很悶,像是有人在幾百米外用棉被裹著錘子砸牆。
“來了。”
老兵抬起頭,滿臉泥灰,眼神驚恐。
“鬼子在挖洞。聽這動靜,已經過了護城河,就在咱們腳底下不到五十米了。”
訊息迅速傳到了指揮部。
趙鐵山看著地圖,臉色陰沉。
“這是‘穴攻’。鬼子想把炸藥埋到城牆根底下,一炮把城牆送上天。”
“一旦城牆塌了,哪怕是一個缺口,鬼子的坦克和步兵就會像洪水一樣灌進來。咱們就完了。”
“得把他們堵回去。”
林薇正在擦拭槍油,聞言站了起來。
“既然他們在地下,那我們也下去。”
“我也去。”
燕子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聽音缸,耳朵微微動了動。
“不僅要堵,還得把他們的老鼠洞給炸了。”
“這種活兒,沒人比我更熟。”
……
半小時後。
城牆內側,一個剛剛挖掘出的反向坑道口。
這裡沒有光,空氣渾濁不堪,瀰漫著發黴的泥土味。
燕子脫掉了上衣,露出精瘦卻佈滿傷疤的上身。他的腰間別著兩把匕首,手裡拿著一把短柄工兵鏟。
在他身後,跟著五個身材瘦小、動作靈活的敢死隊員。
他們沒有帶長槍,那是累贅。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鏟子、手雷和短刀。
“下。”
燕子低喝一聲,像一條泥鰍一樣滑進了那條只有半米寬、僅僅能容納一人爬行的地道。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
在地下,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
只有前面挖掘泥土的沙沙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停。”
爬行了約莫二十分鐘,燕子突然停下。
他把耳朵貼在溼冷的泥壁上。
“咚……咚……”
聲音很近了。
甚至能感覺到泥土傳來的微弱震動。
就在前面,僅僅隔著一層不到一米的土層。
燕子回過頭,對著身後的隊員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那是——準備戰鬥。
“挖通它!”
燕子手中的工兵鏟,猛地插入了面前的土層!
“嘩啦!”
泥土崩塌。
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來。
對面,是一張同樣滿臉驚愕、戴著防塵口罩的日軍工兵的臉。
兩個地道,挖通了!
“八嘎!”
那個鬼子工兵反應很快,舉起手裡的鐵鎬就砸了過來。
但燕子更快。
他甚至沒有用刀。
他在狹窄的洞穴裡猛地一縮身,避開鐵鎬,手中的工兵鏟藉著腰力,橫著一揮!
“啪!”
鏟刃雖然沒開鋒,但在巨大的力量下,直接削掉了那個鬼子的半個下巴。
鬼子慘叫著向後倒去。
“上!!”
燕子一聲低吼,像一隻發狂的獾,直接衝進了日軍的地道。
這是一場發生在幾米深地下的、最原始、最殘酷的肉搏戰。
沒有戰術,沒有躲避的空間。
就是面對面,硬碰硬。
“殺!”
身後的敢死隊員也湧了進來。
狹窄的坑道里瞬間擠滿了人。
工兵鏟互砍、匕首亂捅、甚至用牙齒咬、用手指摳眼珠子。
泥土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滑膩的血泥。
日軍顯然也沒料到中國軍隊敢主動挖地道反擊。
加上這支日軍工兵隊攜帶了大量的炸藥箱,行動不便,瞬間被這群不要命的中國死士衝亂了陣腳。
燕子衝在最前面。
他的世界裡只有黑暗和敵人的喘息聲。
左手格擋,右手突刺。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在這漆黑的環境裡,他的聽覺發揮到了極致,每一個敵人的動作在他腦海裡都像是慢動作回放。
很快,他們殺穿了日軍的前鋒,來到了地道深處的一個擴建空間——爆破室。
這裡堆滿了成箱的黃色炸藥,足有上千公斤。
幾名日軍軍官正試圖點燃導火索,想要同歸於盡。
“不能讓他們點火!!”
一名敢死隊員大喊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用身體壓住了那個拿著火把的鬼子。
“轟!”
鬼子拉響了懷裡的手雷。
兩人瞬間變成了碎肉。
巨大的衝擊波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震得所有人耳膜出血。
上方的泥土開始簌簌掉落,地道要塌了!
燕子看到了。
在炸藥堆的後面,還有一根連線著後方主坑道的電線。
如果不切斷它,或者不利用它反向引爆,鬼子隨時可以再次派人來引爆這些炸藥,炸燬城牆。
“你們走!快!”
燕子推了一把身後的隊員。
他自己則撲向了那個炸藥堆。
他沒有切斷電線。
他做了一個更瘋狂的決定。
他迅速將那根電線的主線頭拔了出來,然後直接插在了一塊最大的TNT炸藥塊的雷管上!
這是——反向短路起爆!
利用日軍後方電源接通的瞬間,或者利用電池組的短路,直接在這裡引爆!
“去死吧!!”
燕子猛地將兩根裸露的電線頭,狠狠地碰在了一起!
“滋——”
火花四濺!
在那一瞬間。
燕子猛地向後一躍,縮排了一個之前挖掘的側向避彈坑裡。
“轟————!!!”
地底深處,彷彿有一頭巨龍翻了個身。
沉悶至極的爆炸聲,順著地道向兩頭瘋狂宣洩!
巨大的火球瞬間吞噬了爆破室,衝擊波沿著日軍挖來的坑道,向著城外的方向反捲回去!
……
地面上。
城外的日軍陣地上,地面突然像波浪一樣劇烈起伏。
緊接著,一道長達數百米的土龍沖天而起!
日軍精心挖掘的進攻地道,被徹底炸塌。
無數躲在坑道里準備衝鋒的日軍步兵,被活生生地埋在了地下。
而城內。
林薇站在塌陷的坑道口,心急如焚。
“燕子!燕子!!”
一隻滿是血泥的手,從塌陷的土堆裡伸了出來。
緊接著,燕子艱難地爬了出來。
他渾身都是土,耳朵裡流著血。
最嚴重的是他的左臂。
為了在最後關頭護住頭部,他的左臂被一塊坍塌的岩石狠狠砸中。
雖然骨頭沒斷,但皮肉被撕裂了一大塊,鮮血淋漓,整條胳膊都在劇烈顫抖,幾乎抬不起來。
“沒事……”
燕子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沙,看著林薇,慘然一笑。
“城牆……保住了。”
林薇衝過去,一把扶住他。
看著那條傷痕累累的手臂,她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這是為了掩護大家,為了守住這座孤城,燕子付出的代價。
“先別管城牆了。”
林薇撕下自己的衣袖,死死勒住燕子的傷口。
“活著就好。”
燕子靠在廢墟上,看著頭頂那一線灰暗的天空。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這場地下的惡戰雖然贏了,但他的左臂受了重創,反應速度和力量都將大打折扣。
這無疑是致命的隱患。
但他沒有後悔。
只要這座城還在,只要林薇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