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4年6月22日,衡陽。
天空陰沉得像一塊生了鏽的鐵板。
遠處沉悶的炮聲,像巨獸的腳步,一步步逼近這座湘南重鎮。
衡陽城的城門處,擁擠不堪。最後一批試圖逃離戰火的難民正在向南湧去,而第10軍計程車兵們則逆著人流,扛著沙袋和彈藥箱,在城牆和街道上瘋狂地加固工事。
“讓開!讓開!軍統執行公務!”
燕子一邊大聲吼著,一邊用吉普車的保險槓頂開路障。
車上,陳教授和幾名譯電員已經因為長途顛簸和驚嚇,虛弱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林薇坐在副駕駛上,滿臉塵土,雙眼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座城,已經是孤島了。
日軍第11軍的主力部隊,正在完成對衡陽的最後合圍。如果再晚半天,他們連城門都進不來。
車隊穿過混亂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位於城中心的一所教會學校門口。
這裡已經被徵用為第10軍的臨時戰地醫院和後勤轉運站。
“把專家們抬進去!找醫生!”
林薇跳下車,一邊指揮史密斯搬運器材,一邊隨手抓過一名路過的衛生兵。
“我是軍統別動隊少將林薇。
你們這裡誰負責?我要見方先覺軍長!”
衛生兵被林薇身上的殺氣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指了指教學樓的地下室方向:
“軍……軍部不在這兒。這裡是傷兵收容所。
不過……剛才有個脾氣很大的長官,好像也是剛從外面退進來的,正在裡面發火呢。”
“脾氣很大的長官?”
林薇眉頭一皺。
這個時候,還有誰會在醫院裡發火?
她讓史密斯照看好譯電組,自己帶著燕子,快步走進了地下室。
還沒走到盡頭,一陣熟悉的、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咆哮聲,就穿過走廊傳了過來。
“放屁!老子不撤!”
“這批裝置是給第9戰區司令部用的!現在司令部撤了,老子要是把東西扔了跑回重慶,那叫逃兵!”
“我的腿是廢了,但我的手還能扣扳機!給我把這幾箱電臺架起來!就在這兒架!”
聽到這個聲音,林薇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跟在身後的燕子,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是……副營長?”燕子低聲說道。
林薇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房間裡,煙霧繚繞。
一張堆滿了地圖和電線雜物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一張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舊藤椅上(簡易輪椅),左腿依舊打著厚厚的石膏和支架。
他的軍裝風紀扣敞開著,鬍子拉碴,手裡正揮舞著一把美製M1911手槍,對著幾個滿頭大汗的通訊兵指指點點。
趙鐵山。
當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趙鐵山下意識地舉槍瞄準。
但當他看清門口那個滿身泥濘、一臉疲憊的女人時,他的手僵住了。
槍口慢慢垂下。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隊……隊長?!”
趙鐵山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像是見到了鬼,又像是見到了親人。
“你怎麼……你也進來了?!”
“我來送死。”
林薇看著他,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在重慶當教官嗎?”
“別提了,真他孃的背!”
趙鐵山把槍往桌子上一拍,一臉的晦氣。
“上個月,中美合作所那邊到了一批最新的大功率跳頻電臺。
戴老闆說前線急需,讓我這個懂技術的帶隊,押運這批貨去長沙,順便給薛嶽的第9戰區司令部培訓一下通訊員。”
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幾個漆著美軍標誌的綠色木箱。
“結果剛過洞庭湖,鬼子的‘一號作戰’就開始了。
那幫狗日的推進速度太快了!長沙幾天就丟了!”
“我們的車隊在湘潭被鬼子的穿插部隊截住了退路。往西回重慶的路全是鬼子坦克,沒辦法,我只能帶著弟兄們一路往南跑,也才進衡陽城的。”
說到這裡,趙鐵山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殘腿。
“本來想從衡陽坐火車撤回廣西,結果……你也看到了。鐵路斷了,城被圍了。”
“老子又被關進籠子裡了。”
林薇聽完,沉默了片刻。
這就是命運。
難怪在洣水的時候,趙鐵山,能夠及時瞭解到日軍動向。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在那場潰敗的洪流中,所有的支流,最終都匯聚到了這個註定要毀滅的漩渦中心。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林薇走上前,拿起桌上的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
“我們的情況差不多。我手裡有三個比大熊貓還珍貴的密碼專家,還有一臺死也不能丟的密碼機。”
“現在外面全是鬼子,跑是跑不掉的。”
“那就不跑了。”
趙鐵山眼中的晦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只有在戰場上才會出現的狠戾。
“這衡陽城牆高壕深,方先覺的第10軍也是硬骨頭。”
“既然出不去,那就在這兒,給鬼子放放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少將軍官帶著幾名衛兵走了進來。
他面容清瘦,眼神堅毅,領章上掛著兩顆金星。
第10軍軍長,方先覺。
“哪位是軍統的林薇少將?”
方先覺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儒將的威嚴。
“報告!我是!”
林薇立刻立正敬禮。
方先覺回禮,目光在林薇、趙鐵山和燕子身上掃過。
“戴笠局長的急電我已經收到了。他說你們護送著‘國家的眼睛’。”
“現在衡陽已經被日軍四個師團包圍,突圍已無可能。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哪個山頭的,進了衡陽城,就是我第10軍的兵。”
方先覺指了指腳下。
“這所學校的地下室,是全城最堅固的防空洞。我把它劃給你們。”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好專家,保護好機器。哪怕衡陽城打爛了,這雙‘眼睛’也不能瞎!”
“是!!”
林薇和趙鐵山同時大聲應答。
“還有。”
方先覺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群特殊的“友軍”。
“日軍的攻城今晚就會開始。”
說完,方先覺大步離開。
林薇轉過身,看著坐在輪椅上的趙鐵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默契。
“老趙。”
林薇輕聲說道。
“看來這次,我們可以好好喝一杯了。”
趙鐵山咧嘴一笑,從桌子底下摸出半瓶地瓜燒。
“那就喝。”
“喝完了,咱們就在這兒,給方軍長……看大門!”
遠處,第一聲重炮的轟鳴,撕裂了衡陽上空的沉寂。
圍城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