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個被鮮血和泥漿浸透的T型手柄,在林薇的全力按壓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電流,順著那根被重新絞合過的導線,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速度,衝向了河心。
那一瞬間,世界彷彿停頓了。
甚至連漫天的雨絲,似乎都懸停在了半空。
緊接著。
“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如同大地心跳停止般的巨響,從洣水河底猛地炸裂開來!
那不是火藥的爆炸,那是地殼的怒吼。
大橋的橋墩底部,五百公斤TNT炸藥同時起爆。
巨大的水柱混合著混凝土碎塊,瞬間衝上了幾十米的高空。
整座兩百米長的洣水大橋,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巨龍,從中間位置猛地拱起,然後斷裂!
橋面上。
那三輛正在轟鳴推進的日軍九七式坦克,連同周圍那數百名端著刺刀、面目猙獰的日軍步兵,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支撐。
“納尼?!”
坦克裡的日軍車長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下一秒。
鋼鐵與血肉,在那股無法抗拒的重力牽引下,隨著斷裂的橋面,一同墜入了下方那波濤洶湧、渾濁不堪的洣水河中!
“噗通!轟!”
幾十噸重的坦克砸進水裡,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冰冷的河水瞬間倒灌入滾燙的發動機艙,發出“滋滋”的激冷聲,緊接著是彈藥殉爆的悶響。
水面上翻湧起巨大的氣泡,然後是一團團暗紅色的血汙。
那些落水的日軍步兵,甚至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沉重的裝備拖入了河底,或者被捲入了坦克的漩渦之中。
這是一場盛大的葬禮。
鐵與火,血與水。
沒有哀樂,只有爆炸的迴響和河水的咆哮。
西岸,戰壕裡。
史密斯少校放下手中的望遠鏡,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Beautiful.”(幹得漂亮。)
他看著那截斷在河中的殘橋,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復仇的快意。
“別看了。”
林薇鬆開那個起爆器,手有些微微發抖。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驚魂未定的難民和倖存計程車兵。
“路斷了,鬼子過不來了。讓老百姓趕緊往後方散開,鑽山溝,別走大路。”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只要過了這條河,後面就是通往大後方的坦途……嗎?
就在這時。
通訊兵背上的步話機,那盞紅色的指示燈,突然像發瘋一樣急促地閃爍起來。
那是最高階別的緊急呼叫。
“利劍!利劍!我是天眼!”
耳機裡,趙鐵山的聲音雖然隔著千山萬水,卻依然透著一股讓人如墜冰窟的焦急。
“聽著!千萬別往西走!別走官道!”
“怎麼了?”林薇心頭一緊。
“包圍了!你們被包圍了!”
趙鐵山的聲音在電流聲中顯得有些失真。
“日軍第68師團的機械化穿插部隊,剛剛突破了側翼防線!他們沒有過河,而是繞道上游的淺灘涉水過來了!”
“現在,他們已經切斷了通往桂林和昆明的所有主幹道!”
“就在你們身後十公里處,有一個聯隊的鬼子正在構築封鎖線!”
林薇猛地抬頭,看向西方的天空。
那裡,隱約可見黑色的煙柱騰空而起。
那是日軍在焚燒村莊,也是在設立路障。
前有斷橋,後有追兵。
左右兩翼是崇山峻嶺和日軍的穿插部隊。
他們這支小小的特遣隊,連同這幾千名難民,成了一群被關進鐵籠子裡的困獸。
“往哪走?”
林薇迅速攤開地圖。
手指在地圖上焦急地滑動。
往西,死路。
往南,死路。
往北,那是鬼子的大本營。
“只有一個地方……”
趙鐵山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沉重,也帶著一絲無奈。
“現在的湘南,只剩下一個釘子還紮在那裡。”
林薇的手指,停在了一個紅色的圓圈上。
那個圓圈位於三江匯流之地,扼守著西南的咽喉。
衡陽。
“第10軍軍長方先覺,剛剛發出了明碼通電。”
趙鐵山緩緩念出了那封足以載入史冊的電文:
“我第10軍,奉命死守衡陽。”
“一兵一卒,誓與城池共存亡。”
“只要我方先覺還有一口氣,衡陽,就是日本人的墳墓!”
衡陽。
那是一座孤城。
也是一座即將變成絞肉機的死地。
日軍想要打通大陸交通線,就必須拔掉這顆釘子。
日本的十幾萬大軍,此刻正像瘋狗一樣,從四面八方向衡陽撲去。
去那裡,等於主動鑽進風暴的中心。
林薇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疲憊不堪的隊員。
看了一眼那些還在瑟瑟發抖的譯電員——他們的任務本來是把這些人安全送回大後方。
但現在,大後方已經沒了。
“史密斯。”
林薇轉頭看向那個美國人。
“我們沒路了。”
“去野外打游擊,帶著這些裝置和文弱書生,即使不被鬼子抓住,也會餓死在山裡。”
“唯一的活路,是進城。”
“Into the city?”(進城?)
史密斯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被紅色箭頭包圍的城市。
“林,你知道那是意味著甚麼嗎?那是個捕鼠籠。進去了,就很難再出來了。”
“那是必死的圍城戰。”
“我知道。”
林薇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溼的衣領,將卡賓槍背在身後。
她的目光越過斷橋,望向南方那座若隱若現的城市輪廓。
“但那裡有我們的軍隊。”
“有第10軍,有上萬個兄弟。”
“只要衡陽還在,這片天就塌不下來。”
她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只有平靜的陳述。
“譯電組,跟著我們。”
“難民,分散進山。”
“利劍突擊隊,全體都有!”
“目標,衡陽。”
雨,終於停了。
但天空依然陰霾密佈。
這支剛剛炸斷了退路的小分隊,調轉了方向。
他們背離了看似安全的深山,義無反顧地,走向了那座即將被烈火與鮮血淹沒的孤城。
在那裡,一場抗戰史上最慘烈、最悲壯的守城戰,正在等待著他們。
那是屬於軍人的宿命。
也是這鐵與火的葬禮中,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