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歌樂山。
中美合作所地下監聽室。
空氣中瀰漫著電子管發熱後的焦糊味和濃重的菸草味。
十幾臺美制大功率無線電接收機一字排開,示波器上綠色的光點在不安地跳動。
趙鐵山坐在輪椅上,戴著厚重的耳機,雙眼佈滿了血絲。
他的面前放著一張河南伏牛山區的詳細軍用地圖,手邊是一摞已經被翻爛了的日軍通訊頻率表。
“副營長。”
一名通訊參謀放下手中的紅色保密電話,臉色慘白地走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河南站回電了。”
趙鐵山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扯下耳機。
“說。”
“他們派人去核實了。”參謀的聲音有些發抖,
“代號‘老山羊’的聯絡員,也就是那個真嚮導老劉……早在三天前,屍體就在洛陽城外的亂葬崗被發現了。”
“是被特高課的人抓捕後,嚴刑拷打致死。他的聯絡信物和識別代號,全部丟失。”
“死了……”
趙鐵山的手,狠狠地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發出“咔吧”的脆響。
“果然是鬼。”
“那個帶路的,是特高課安排的死間!”
林薇和燕子的直覺是對的。那個滿臉憨厚、貪財如命的老農,根本就是日軍為了配合“折翼”行動,精心安插的一枚棋子。
此時此刻,這枚棋子,正帶著特遣隊,一步步走向早已張開的口袋。
“馬上呼叫‘利劍’!”趙鐵山吼道,“讓他們立刻控制嚮導!停止前進!”
“不行!聯絡不上!”
旁邊的報務員急得滿頭大汗,“那一帶的山區雷暴太強,嚴重的靜電干擾切斷了常規聯絡!我們的訊號發不過去,他們的訊號也傳不回來!”
“該死!”
趙鐵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裡的水晃了出來。
他知道,現在的每一秒,都是拿林薇他們的命在倒計時。
既然聯絡不上自己人,那就聽聽敵人在說甚麼。
趙鐵山重新戴上耳機。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地等待。
他憑藉著自己在東北潛伏多年、對日軍通訊習慣的深刻了解,開始主動搜尋。
他的手指在調頻旋鈕上微調,像是在解開一個複雜的保險櫃。
如果日軍佈下了口袋陣,他們一定會有觀察哨。
觀察哨看到特遣隊進入伏擊圈後,一定會向指揮部彙報。
在這種惡劣天氣下,他們一定會使用穿透力最強的短波電臺!
“滋滋……滋滋……”
耳機裡,全是毫無意義的雜音和雷電造成的爆破音。
趙鐵山閉上眼,遮蔽掉所有的干擾,全神貫注地捕捉著那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異樣。
突然。
一陣極有節奏的、急促的“滴滴答答”聲,穿透了漫天的噪音,鑽進了趙鐵山的耳朵。
聲音很小,且使用了變頻技術。
如果是普通監聽員,絕對會把它當成是雷電干擾忽略過去。
但趙鐵山聽出來了。
這是日軍九四式軍用電臺特有的發報音色!
“抓住了!”
趙鐵山猛地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
“鎖定頻率!128.5!快記錄!”
他抓起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那些稍縱即逝的電碼。
不需要密碼本,這些戰術短語他爛熟於心。
“虎……至……狼……穴……”
“嚮導……確認……帶入……”
“方位……一線天……”
“準備……收網……”
短短的一行字,卻讓趙鐵山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果然!
日軍的觀察哨就在附近!
他們正看著老劉把特遣隊帶進那條死路!
趙鐵山猛地撲向桌上的地圖。
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停在了一處地形極其險惡的峽谷入口。
“一線天”!
那是通往雷達站的必經之路,兩側絕壁千仞,中間只有一條寬不過幾米的狹窄通道。
一旦進去,兩頭一堵,上面機槍一掃,那就是個天然的墳場!
“來不及了!”
趙鐵山看著牆上的掛鐘。
按照行軍速度,林薇他們現在,應該正好走到了“一線天”的入口處!
常規通訊已經斷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傳送那個只有他和林薇知道的、最高階別的“死亡警報”。
哪怕只有一個音節,只要林薇能聽到,她就明白是甚麼意思。
“把功率開到最大!”
趙鐵山推開報務員,自己坐到了發報機前。
“哪怕燒了機器,也要把這個訊號給我頂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按在了紅色的緊急發報鍵上。
那是中美特遣隊約定的最高危急訊號——
連續的三長三短。
代表含義:“身邊有鬼,立刻開火!”
“滋——!!!”
發報機的電流表瞬間打到了紅線區,真空管因為過載而發出了耀眼的紅光。
一道強勁的電波,裹挾著趙鐵山的怒吼,強行撕裂了大氣層的雷電干擾,跨越千里,衝向了那片危機四伏的伏牛山脈。
……
伏牛山,“一線天”入口。
雨霧瀰漫。
老劉站在峽谷口,指著前方那條幽深的通道,回頭對著史密斯露出了那個卑微的笑容,還假裝擦了擦額頭上的雨水(這是給山上日軍的視覺暗號)。
“長官,進了這就安全了,穿過去就是近道,咱們快……”
就在他的腳即將邁入峽谷的那一瞬間。
通訊兵胸前的單兵步話機,在沉寂了一路之後,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銳的嘯叫聲!
“滴——滴——滴——!!!”
“滴——滴——滴——!!!”
三長!三短!
這是死亡的警報!
林薇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如針。
她不需要任何解釋,也不需要任何猶豫。
這是趙鐵山傳來的訊號。
那意味著——老劉,就是鬼!
幾乎是下意識的本能反應。
林薇手中的柯爾特手槍,瞬間出套,上膛,抬起。
黑洞洞的槍口,沒有任何徵兆地,直接頂在了那個還在滿臉堆笑的老劉的後腦勺上。
“別動。”
林薇的聲音,比這山裡的雨還要冷。
“再動一下,打爆你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