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3年12月,湘北的清晨。
沒有鳥鳴,只有遠處零星的槍聲和工兵鏟挖掘凍土的聲音。
林薇醒來的時候,是在第74軍野戰醫院的帳篷裡。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裝起來一樣,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著抗議。
尤其是肺部,吸入過多煙塵後的灼燒感,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炭火。
“長官,您醒了?”
一個小護士端著藥盤走過來,臉上掛著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劫後餘生的激動。
“外面都在傳呢,常德光復了!鬼子跑了!我們贏了!”
帳篷外,隱約傳來了鞭炮聲和士兵們嘶啞的歡呼聲。
贏了。
這兩個字在林薇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卻沒能激起一絲波瀾。
她撐著床沿,試圖坐起來。
“哎!您不能動!醫生說您有多處軟組織挫傷,還有……”
小護士想要按住她。
林薇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特有的眼神,空洞,卻有著實質般的壓迫感。
小護士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動。
林薇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管,抓起一件滿是褶皺的軍大衣披在身上。
她拒絕了擔架,甚至拒絕了攙扶。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帳篷。
……
掀開門簾的一剎那,刺骨的寒風夾雜著濃烈的石灰味(用於消毒掩埋屍體)撲面而來。
入眼的,不再是一座城市。
而是一片徹徹底底的、死寂的焦土。
常德城,這座曾經繁華的湘西重鎮,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瓦礫場。
視線所及之處,幾乎找不到一棟完整的房屋。所有的建築都被炮火削平了,街道被磚石和彈坑填滿。
原本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現在堆滿了發黑的血泥。
一隊隊國軍士兵,正在廢墟中清理戰場。
他們抬著一具具屍體,往城外的集體墓坑運送。
有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軍,有穿著灰色軍裝的國軍,更多的是衣衫襤褸的老百姓。
在這種絞肉機般的巷戰裡,生命沒有任何尊嚴可言。
林薇木然地走在街道上。
她的靴子踩在碎玻璃和彈殼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沒有勝利者的昂首挺胸。
這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了腳步。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廢墟堆。
那是中央銀行大樓的殘骸。
昨天夜裡,這裡還是高達三層的堅固堡壘,是橫山勇的指揮中樞。
現在,它像是一個被巨人踩扁了的沙盒,中間塌陷,鋼筋扭曲著刺向天空。
幾十名工兵正在廢墟上挖掘。
“挖到了!好像是鬼子的指揮官!”
有人喊了一聲。
林薇走過去。
工兵們用撬棍撬開了一塊巨大的水泥板。
下面,是一具被壓得變了形的屍體。雖然面目全非,但從那身筆挺的將官呢子大衣和領口散落的金質領章依然可以辨認出身份。
橫山勇。
這個不可一世的日軍第11軍司令官,最終像一隻老鼠一樣,被壓死在了他自己選定的洞穴裡。
“呸!”
一名虎賁師的倖存老兵走上前,狠狠地往屍體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羞辱,也沒有歡呼。
對於這些倖存者來說,哪怕把橫山勇千刀萬剮,也換不回死去的七千兄弟。
林薇抬起頭。
在廢墟的最高處,一根斷裂的鋼樑上。
一面殘破不堪、滿是彈孔和煙燻痕跡的青天白日滿地紅軍旗,正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是這片灰暗廢墟中,唯一的亮色。
“林薇。”
一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薇轉過身,立正敬禮。
“軍座。”
王耀武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
這位抗日名將,此刻沒有帶任何隨從。他的軍服上沾滿了泥點,手裡提著兩個行軍水壺。
他看著眼前這片廢墟,眼神中沒有大勝後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愴。
“喝口水吧。”
王耀武將一個水壺遞給林薇。
林薇接過,喝了一口。是溫熱的白開水,卻讓冰冷的胃稍微舒服了一些。
“常德……拿回來了。”
王耀武看著那面旗幟,輕聲說道。
“戰區司令部發來了嘉獎令,稱此戰為‘東方的斯大林格勒’,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勝利。”
“輝煌……”
林薇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掃過遠處一排排擺放整齊的陣亡將士遺體。
“軍座,我們真的贏了嗎?”
“戰略上,我們贏了。”
王耀武的聲音很冷靜,透著一股職業軍人的鐵石心腸,但他的手卻緊緊攥著馬鞭。
“日軍第11軍傷亡慘重,補給線斷裂,正在全線潰退。重慶安全了,陪都安全了。”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著這滿目瘡痍的焦土。
指著那些在廢墟中哭泣尋找親人的百姓。
指著那些斷壁殘垣。
“但是……”
王耀武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但是最終卻沒能說下去。
林薇沉默了。
她看著腳下的焦土。
這就是戰爭的真相。
沒有小說裡的浪漫,沒有史書上的激昂。
只有毀滅,只有死亡,只有無盡的廢墟。
“趙鐵山呢?”
林薇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問道。
昨天分別時,趙鐵山的腿已經嚴重感染,那是為了掩護她和燕子才受的傷。
王耀武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避開了林薇的目光。
“他在後方重傷員醫院。”
“醫生……正在盡力。”
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甚至沒有向王耀武告別,扔下水壺,轉身就往後方醫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黎明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照在了常德城的廢墟上。
但這光,並不溫暖。
它只是冷冷地,照亮了這場慘勝之後,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