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陰影裡,空氣沉重得彷彿凝固了鉛塊。
林薇蹲在一塊斷裂的石碑旁,手中的枯樹枝在佈滿塵土的地面上狠狠地劃了一道橫線。
這一道線,代表著中央銀行大樓那不可逾越的正面防線。
“聽著。”
林薇抬頭,目光掃過面前這二十名衣衫襤褸、渾身血汙的“虎賁”殘兵。
“我和燕子要爬上背面的懸崖,至少需要五分鐘。”
“在這五分鐘裡,如果我們被發現,或者哪怕有一個鬼子回頭看一眼,我們就死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冷硬如鐵,沒有絲毫的偽飾。
“所以,正面的佯攻,不能是騷擾。”
“必須是決戰。”
“必須打出主力團強攻的氣勢,必須讓橫山勇覺得,如果不把所有的重機槍、所有的兵力都調到前門,他就守不住了!”
“這意味著……”
林薇的喉嚨微微發緊。
“負責正面的人,沒有任何退路,也沒有任何掩體。你們要面對的,是噴火器、重機槍和迫擊炮的直射。”
“這不叫戰鬥。這叫……送死。”
一陣短暫的沉默。
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零星的槍炮聲。
“林長官。”
老鬼往前邁了一步。
他那隻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那件已經破成布條的軍裝,扣上了領口僅剩的一顆釦子。
“您是客,是來幫咱們報仇的。”
“這種送死的髒活,輪不到您,也輪不到燕子兄弟。”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二十個跟他一樣如同乞丐般的兄弟。
“弟兄們,林長官的話,聽見了嗎?”
“聽見了!”
眾人低聲回應,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咱們是誰?”老鬼問。
“57師!虎賁!”眾人答。
“虎賁是幹甚麼的?”
“死戰!守城!”
“對咯。”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笑容猙獰而豪邁。
“咱們本來就是七天前該死在戰壕裡的人。
多活了這幾天,那是老天爺賞臉,讓咱們有機會再拉幾個墊背的。”
“咱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是死在城裡的那七千多號兄弟的。”
說完,他轉過身,指了指街角陰影裡,那輛側翻在路邊、履帶斷了一半的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
那是兩天前,日軍突入城內時,被57師敢死隊用集束手榴彈炸壞的。
雖然履帶受損,炮塔卡死,但引擎似乎並未完全報廢。
“林長官。”
老鬼指著那輛鋼鐵怪物,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光靠我們這二十幾條爛命,衝上去也是給機槍送菜,動靜不夠大。”
“但這玩意兒……要是能動起來,那就不一樣了。”
林薇一愣:“那車壞了。”
“我是修械所出來的。”
一名少了一隻耳朵的虎賁老兵站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不知從哪撿來的扳手。
“只要發動機沒爛,我就能讓它動。哪怕只能動一百米,也夠了。”
“履帶斷了半截,想直著走難。”少耳老兵用扳手敲了敲斷裂的履帶板,
“但把另一邊卡死,或許能讓它繞著弧線往大門方向偏過去。”
老鬼點點頭,看向林薇。
“我們把這車修好,把周圍能找到的所有炸藥、手雷,全塞進駕駛艙裡。”
“這就是個移動的超級炸彈。”
“我們開著它,直接撞向銀行大門。”
“這動靜……夠大嗎?”
林薇看著老鬼,看著那輛殘破的坦克,又看著這群眼神狂熱的死士。
她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是一群甚麼樣的兵啊。
他們沒有補給,沒有希望,被困孤城,卻依然有著比鋼鐵還硬的骨頭,比烈火還熱的血。
“夠大。”
林薇的聲音有些沙啞。
“如果你們能撞上去,那就是驚天動地。”
“那就這麼定了。”
老鬼不再廢話,一揮手。
“修車!裝藥!動作快!”
二十名殘兵立刻散開。
有人去警戒,有人去搜集周圍屍體上的彈藥,有人跟著那個少耳老兵鑽進了坦克底部,開始瘋狂地敲打修理。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
那輛原本死寂的九五式坦克,突然冒出了一股黑煙,引擎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咳嗽聲。
“突突突——轟!”
雖然聲音聽起來隨時會散架,但它真的發動了!
“裝藥!”
老鬼一聲令下。
成捆的手榴彈、炸藥包,甚至還有幾枚未爆的迫擊炮彈,被一股腦地塞進了狹窄的坦克駕駛艙和炮塔座圈裡。
一個瘦小計程車兵甚至拖過來一個日製的擲彈筒彈藥箱,將裡面所有的榴彈倒出,堆在主炸藥包旁邊。
這就不是一輛坦克了。
這是一枚重達七噸的、會走路的巨型炸彈。
一切準備就緒。
老鬼爬上了坦克,站在炮塔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薇和燕子。
“林長官,燕子兄弟。”
“後門,交給你們了。”
“前門這齣戲,我們來唱。”
林薇深吸一口氣。
她緩緩地,立正。
對著老鬼,對著這輛燃燒的戰車,對著這二十名必死的勇士。
敬了一個莊重的軍禮。
“老鬼。”
老鬼嘿嘿一笑,那個笑容在硝煙中顯得格外燦爛。
他回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軍禮,然後猛地鑽進了那充滿了炸藥味的坦克艙。
“蓋蓋兒!出發!”
林薇最後看了一眼那輛冒著黑煙的坦克。
她一咬牙,轉身拉住燕子。
“走!”
兩人像兩道黑色的閃電,沒入了與坦克相反方向的黑暗巷道之中。
身後,坦克的引擎開始咆哮。
死士的衝鋒,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