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最後一條佈滿焦屍的巷道,視野豁然開朗。
在常德城的核心區域,那個曾經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此刻聳立著一座灰白色的龐然大物。
那就是常德中央銀行大樓。
這是一座典型的西式鋼筋混凝土建築,共有三層,外加一層堅固的地下室。在周圍一片木質民居的廢墟中,它像是一塊頑固的礁石,任憑炮火洗禮,依然屹立不倒。
但此刻,它已經不再是一座銀行。
它是日軍第11軍司令官橫山勇,為自己打造的最後堡壘。
“停。”
林薇舉起拳頭,示意隊伍隱蔽在一堵斷牆後面。
她舉起望遠鏡,透過瀰漫的硝煙,仔細觀察著這座堡壘。
日軍對這裡進行了徹底的軍事化改造。
所有一樓的窗戶都被用沙袋和磚石徹底封死,只留下了拳頭大小的射擊孔。
大門口,堆砌了一座半圓形的混凝土碉堡,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一左一右,像兩顆毒牙,封鎖了正前方所有的扇形區域。
二樓和三樓的視窗,被掛上了溼棉被(防彈片),每扇窗後都影影綽綽地閃動著鋼盔的反光。
樓頂上,甚至還架設了兩門迫擊炮,隨時準備對進攻部隊進行火力覆蓋。
“這就是個刺蝟。”
燕子蹲在林薇身邊,眼神凝重。
“根本沒法下嘴。”
就在這時。
一陣激昂的衝鋒號聲,從左側的街道響起。
“殺啊!!”
那是友軍——51師的一支先頭連隊,大約一百多號人,端著刺刀,吶喊著,試圖從側翼對銀行大樓發起強攻。
他們是勇敢的。
但在絕對的防禦體系面前,勇敢,有時候就是悲劇的代名詞。
“別衝!!回來!!”
老鬼忍不住低吼了一聲,但聲音瞬間被槍炮聲淹沒。
就在那支連隊衝到距離大樓不足五十米的開闊地時。
沉睡的“怪獸”,醒了。
“噠噠噠噠噠——!!!”
銀行大樓的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射擊孔,在同一時間噴吐出了火舌!
密集的子彈像是一張光網,瞬間覆蓋了整個街道。
衝在最前面的一排士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身體在空中被子彈巨大的動能撕碎,鮮血噴濺成霧。
緊接著。
“呼——!!”
大門口的碉堡裡,竟然噴出了一道長長的火龍!
那是噴火器!
熾熱的烈焰橫掃過街道,將那些還沒來得及倒下的傷兵,瞬間變成了慘叫的火人。
“轟!轟!”
樓頂的迫擊炮也開火了,炮彈精準地落在衝鋒隊伍的後方,切斷了退路。
前後不到三分鐘。
一百多人的連隊,就像是被丟進磨盤裡的豆子,被碾得粉碎。
槍聲漸漸稀疏。
只剩下滿地的屍體,和那些在烈火中逐漸微弱的慘叫聲。
銀行大樓重新歸於死寂。
像一頭剛剛進食完畢的怪獸,冷漠地舔舐著嘴角的鮮血,等待著下一波獵物。
牆角後。
林薇放下了望遠鏡。
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冷靜得可怕。
她沒有被剛才的屠殺嚇倒,反而在腦海中飛速構建著這座堡壘的火力模型。
“正面強攻,不可能。”
林薇做出了判斷。
“哪怕是一個團壓上去,也只是填坑。”
“牆體太厚,普通手榴彈炸不開。火力太猛,爆破組根本靠不近。”
“那怎麼辦?”
一名虎賁隊員咬著牙,看著遠處戰友的屍體,“難道就看著這幫畜生躲在龜殼裡?”
“當然不。”
林薇轉過頭,看向老鬼。
“老鬼,你在這裡當過兵,這棟樓的結構,你熟嗎?”
“熟。”
老鬼點了點頭,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回憶。
“這樓是德國人設計的,結實得很。正面和側面都是這種火力配置。”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了甚麼。
“不過……有個地方,或許是弱點。”
“哪裡?”
“背面。”
老鬼在地上畫了個草圖。
“銀行大樓的背面,緊貼著一條臭水溝,牆壁是直上直下的,沒有窗戶,只有幾個高處的通風口。”
“以前是為了防賊,所以背面修得像懸崖一樣。”
“鬼子在那邊雖然也佈置了崗哨,但那是火力死角,重機槍打不到那裡。”
“懸崖……”
林薇的眼睛亮了。
她看向燕子。
燕子心領神會,看了看那棟樓的高度——大約十五米。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是絕壁。
但對於他來說,那是路。
“能上。”
燕子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但我一個人不行。需要有人配合。”
林薇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的計劃。”
“聲東,擊西。”
她在地上畫了兩條線。
“燕子,我們兩個,從背面繞過去,徒手攀爬,從通風口鑽進去。這是‘擊西’。”
“但是……”
她的手指停在了大樓的正門位置。
“要想讓我們有機會爬上去,正面必須有人把鬼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
“這不僅僅是吸引火力。”
林薇抬起頭,目光掃過剩下的二十名“虎賁”死士。
“鬼子很狡猾,普通的佯攻騙不了他們。”
“必須打得足夠狠,足夠大,大到讓他們恐慌,不得不把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槍口,都調到正面來!”
“這意味著……”
林薇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負責正面佯攻的人,生存機率……幾乎為零。”
空氣凝固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這不叫佯攻。
這叫送死。
用自己的命,去換林薇和燕子爬牆的那幾分鐘時間。
“我去。”
一個平靜、沙啞的聲音響起。
老鬼站了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軍裝,緊了緊綁在身上的炸藥包。
那隻獨眼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即將回家的坦然。
“林長官,你們是‘利劍’,是尖刀,得插進心臟裡。”
“我們是‘虎賁’。”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虎賁的命,本來就是用來填戰壕的。”
他指了指街角陰影裡,一輛側翻在路邊的、履帶斷裂的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
那是之前的戰鬥中被擊毀遺棄的。
“而且,我有個好主意。”
老鬼看著那輛坦克,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光靠人衝,動靜不夠大。”
“要是咱們能把那玩意兒修好,開著它衝過去……”
“那動靜,絕對夠這幫小鬼子喝一壺的。”
林薇看著老鬼。
看著這個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渾身是傷的老兵。
她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這是軍人的請求。
也是死士的尊嚴。
她緩緩地,立正。
對著老鬼,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鬼。”
“把動靜鬧大點。”
“我會把橫山勇的腦袋砍下來……給你們送行。”
老鬼嘿嘿一笑,回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二十個沉默的兄弟一揮手。
“弟兄們!”
“幹活了!”
“去給小鬼子……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