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未散，鐵門洞開。
林薇跨過那一地狼藉的碎石和扭曲的鐵條，靴底踩在滿是機油味的地板上。
在那口巨大的、被子彈打得當當作響的銅鐘陰影裡，除了佐佐木的屍體，還有動靜。
角落裡，一名負責通訊的日軍曹長正發瘋似的揮舞著槍托，拼命地砸向一臺大功率無線電臺。
他知道大勢已去。
但他必須毀掉這部電臺，更要毀掉旁邊的密碼本和聯絡頻段。絕不能讓中國人利用這裡引導炮火。
“咔嚓！”
電臺的外殼被砸癟了一塊。
日軍曹長舉起槍托，準備砸第二下。
“嗖——”
一道烏光從林薇身後飛出。
燕子的飛刀。
“噗！”
鋒利的烏金匕首，精準地貫穿了那名曹長的手腕，將他的手連同槍托一起，死死地釘在了木質的牆板上！
“啊！！”
曹長髮出淒厲的慘叫，另一隻手試圖去拔腰間的手雷。
林薇已經到了。
她沒有用槍，那是浪費子彈。
她藉著衝刺的慣性，右腿像一條鋼鞭，狠狠地抽在了曹長的太陽穴上。
“砰！”
曹長的腦袋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銅鐘上。
“當——”
一聲悠長而渾濁的鐘聲響起。
曹長翻著白眼，軟綿綿地滑落在地，像是一團被人遺棄的爛肉。
“燕子，警戒。”
林薇看都沒看那具昏迷的軀體一眼，聲音冷靜得可怕。
“把天線架出去。越高越好。”
“明白。”
燕子收回匕首，撿起地上的電臺天線元件，像猴子一樣竄上了銅鐘的橫樑，將天線順著最高的那個通風口伸了出去。
他迅速固定好天線，銳利的目光掃過下方的廢墟，低聲道：
“隊長，三點鐘方向，有鬼子小隊正在靠近這棟樓，大概五分鐘路程。”
林薇頭也不回：“來得及。在我們開火前，他們到不了。守住樓梯口。”
“是！”燕子一個翻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
林薇走到那個破碎的百葉窗前。
她舉起了望遠鏡。
此時，月落星沉，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但對於站在全城最高點的林薇來說，這種黑暗，已經不再是阻礙。
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常德城的廢墟，盡收眼底。
這就是制高點的意義。
在地面上，那些錯綜複雜的廢墟、斷牆、瓦礫，是迷宮，是掩體，是阻擋視線的障礙。
但在四十米的高空俯瞰下去。
一切偽裝，都變得可笑而拙劣。
林薇看到了。
城西那所小學，操場上覆蓋著偽裝網。
但在高處看去，偽裝網下那整齊排列的木箱輪廓，清晰可辨——那是彈藥庫。
城南的那片民居，雖然外牆破敗，但院子裡停滿了遮蓋著帆布的卡車和摩托車——那是機動部隊的集結地。
還有距離這裡不到一千米的一處花園洋房，周圍佈滿了暗哨和沙袋工事——那是日軍的前線指揮所。
以前，這些都是藏在戰爭迷霧裡的毒刺。
現在，它們全部裸露在了手術刀下。
“找到了。”
林薇喃喃自語。
她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到那臺並未被完全損壞的日軍電臺前。
她熟練地拆開外殼，檢查線路，然後換上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預先除錯好頻率的電晶體。
電流接通。
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
林薇戴上耳機，手指輕輕搭在電鍵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血氣。
然後，用一種極其穩定、沒有任何波動的頻率，敲擊出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呼號。
“利劍呼叫雷神。”
“利劍呼叫雷神。”
“聽到請回答。”
……
城外，十公里。
第74軍炮兵旅陣地。
數百門美製105毫米榴彈炮、德制150毫米重型榴彈炮，早已昂首挺立，炮口指向那座沉默的城市。
炮位上，堆滿了黃澄澄的炮彈。
所有的炮手都守在炮位上，如同雕塑。
指揮帳篷裡，空氣焦灼得快要燃燒起來。
炮兵旅長滿頭大汗，手裡死死攥著話筒，眼睛盯著那臺一直只有沙沙聲的電臺。
他在等。
整個74軍都在等。
通訊兵再次衝入帳篷：
“旅座！軍座急電：再等最後十分鐘！若無座標，按原計劃進行覆蓋射擊，後果由指揮部承擔！”
……
如果沒有確切座標，這一輪總攻炮火打出去，要麼是炸平了廢墟浪費彈藥，要麼就是誤傷還困在城裡的百姓和友軍。
這責任，誰也擔不起。
就在旅長快要絕望的時候。
電臺的揚聲器裡，突然穿透了嘈雜的電流聲，傳出了一個清冷、清晰的女聲。
“利劍呼叫雷神。”
旅長渾身一震，猛地撲到電臺前，抓起話筒，吼道：
“我是雷神！！我是雷神！！”
“利劍！你們在哪？！情況如何？！”
旅長一拳砸在桌上，一邊詢問利劍，一邊指示部下：“向軍座回電：利劍已有訊號！我部等待具體座標！”
鐘樓頂層。
林薇聽著耳機裡傳來的焦急吼聲，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她看了一眼腳下那座滿目瘡痍的城市，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廢墟中蠕動的日軍。
“我是利劍。”
“我已經抵達預定位置。”
“制高點已控制。”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空靈而威嚴，彷彿真的是一位正在雲端俯瞰眾生的審判者。
“從現在起。”
“這裡，是神的眼睛。”
“所有炮群，聽我指令。”
“諸元裝定。”
“準備……接收座標。”
城外。
炮兵旅長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幾百名等待已久的炮手，揮舞著拳頭，發出了驚雷般的怒吼：
“全旅都有！！”
“諸元裝定！！”
“聽她指揮！！”
“嘩啦——”
數百門重炮的炮栓同時拉開，炮彈推入膛內。
那是鋼鐵的碰撞聲。
也是死神的磨刀聲。
林薇看著手中的那張沾血的地圖。
手指，按下了通話鍵。
審判，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