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的最頂層,是懸掛那口巨大銅鐘的機械室。
這裡空間逼仄,巨大的齒輪、絞盤和粗大的鐵鏈佔據了大半空間。
四面牆壁上,只有幾個狹窄的、原本用來擴音的百葉窗式通風口。
佐佐木少佐,退到了這裡。
他反鎖了通往下方的那道厚重的鐵柵欄門,並且用一根撬棍死死卡住了門閂。
這道門,能擋住下面的人幾分鐘。
但這幾分鐘,也是他生命中最後的倒計時。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試圖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作為一名把自己奉獻給“武士道”的狙擊手,他知道甚麼時候該撤,甚麼時候該死。
既然無路可退,那就把這裡變成決鬥場。
他靠在巨大的銅鐘旁,調整著呼吸。
手中的九七式狙擊步槍,槍口平端,死死地鎖定了那道鐵柵欄門上唯一的觀察孔。
那個孔只有巴掌大。
卻是外面的人想要觀察裡面、或者是強行破門的必經視線。
“來吧。”
佐佐木的手指搭在扳機上,甚至還有閒暇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亂的衣領。
“讓我看看,到底是哪隻支那老鼠,把我逼到了絕路。”
……
門外,狹窄的旋梯平臺上。
趙鐵山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那條傷腿,因為剛才的高強度衝鋒,此時已經腫脹得像根發麵的饅頭,每一次心跳,傷口都像是有鋸子在鋸一樣疼。
紗布早已經被血浸透,順著褲管滴在地板上。
“閃開。”
林薇手裡拿著最後一包炸藥,那是用來炸門的。
“等等。”
趙鐵山伸出一隻手,攔住了林薇。
他的臉色慘白,全是冷汗,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駭人的亮光。
“隊長,這顆釘子,讓我來拔。”
他看著那道鐵門,聲音沙啞。
“老馬死在他手裡。那麼多弟兄死在他手裡。”
“這是狙擊手之間的賬。”
林薇看著他那條顫抖的腿,眉頭微皺。
“你的狀態不行。這種距離,這種高手,零點一秒就能定生死。”
“正因為我不行了,他才會大意。”
趙鐵山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老兵油子特有的狡黠和狠勁。
“信我一次。”
林薇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收起了炸藥,側身讓開。
“小心。”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
他並沒有像常規戰術那樣,貼著牆角慢慢探頭。
面對佐佐木這種級別的對手,常規動作就是找死。
他必須賭。
賭命。
他猛地一咬牙,也不管那條傷腿能不能承受,整個人突然從射擊死角里“撞”了出來!
手中的春田步槍,根本沒有抵肩瞄準,而是像拼刺刀一樣,直接端在腰間!
……
門內。
佐佐木的瞳孔猛地一縮。
瞄準鏡的視野裡,那個身影出現的瞬間,他的手指已經本能地扣下了扳機。
這就是頂尖狙擊手的反應速度。
不需要思考,神經直接連線槍機。
“砰!”
槍響。
6.5毫米的子彈,精準地穿過了鐵門上的那個觀察孔,帶著死亡的嘯叫,直奔趙鐵山的眉心!
這一槍,在任何教科書裡,都是必殺的一擊。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佐佐木扣動扳機的同一瞬間。
趙鐵山那條早已不堪重負的傷腿,在劇烈的發力動作下,突然發生了一次無法控制的、劇烈的痙攣!
這不是戰術規避。
這是身體機能的崩塌。
“咔嚓!”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右側重重地踉蹌了一下,身體猛地向下一沉!
“當!”
火星四濺!
佐佐木射出的那顆子彈,擦著趙鐵山的鋼盔邊緣飛過,狠狠地打在了他身後的石牆上!
鋼盔被子彈的動能帶飛,在空中旋轉。
趙鐵山只覺得頭皮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死神的手指,剛剛摸過了他的頭髮。
沒打中!
門內的佐佐木,臉色瞬間大變。
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那個看似笨拙的、甚至有些狼狽的“失誤”,竟然躲過了這必殺的一槍!
他立刻拉動槍栓,想要補第二槍。
但他沒有機會了。
門外。
正在向下栽倒的趙鐵山,並沒有去管飛掉的鋼盔,也沒有去管失去平衡的身體。
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觀察孔。
那是獵人的眼睛。
身體在下墜。
但他的手,穩如磐石。
這是一種無數次在屍山血海中喂出來的、超越了瞄準鏡和準星的……槍感。
“死!!”
在身體徹底倒地的前一瞬間。
趙鐵山憑藉著腰腹的最後一點力量,強行扭轉槍口。
憑藉著本能。
憑藉著那個“最後的準星”。
扣動了扳機!
“轟!”
春田步槍那巨大的後坐力,震得他虎口發麻。
槍口噴出的火焰,照亮了昏暗的樓道。
子彈。
那顆復仇的毫米子彈。
像長了眼睛一樣,穿過了鐵門上那個只有巴掌大的觀察孔。
鑽進了那間充滿了機油味的機械室。
它沒有打偏。
它精準地,鑽進了佐佐木那支九七式步槍的、2.5倍光學瞄準鏡的物鏡之中!
“啪——噗!”
玻璃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骨骼爆裂的聲音。
佐佐木甚至還沒來得及推上第二顆子彈。
他只看到瞄準鏡裡突然閃過一道耀眼的火光。
緊接著,世界變成了永遠的黑暗。
子彈擊碎了瞄準鏡的鏡片,沿著鏡筒長驅直入,直接鑽進了他貼在目鏡上的右眼!
巨大的動能瞬間攪碎了他的眼球,穿透了顱骨,從後腦勺帶著一大團紅白之物飛了出去,打在了後面的銅鐘上。
“當……”
一聲悠長、沉悶的鐘聲,在子彈的撞擊下響起。
那是為這個日軍王牌狙擊手,敲響的喪鐘。
佐佐木的身體僵硬了一秒。
然後,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那支伴隨他征戰多年的狙擊步槍,摔落在地,瞄準鏡已經變成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門外。
“噗通。”
趙鐵山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像瀑布一樣流淌。
他沒有立刻爬起來,而是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頭頂漆黑的天花板,咧開嘴,發出了幾聲沙啞的、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呵呵……呵呵……”
“老馬……看見了嗎?”
“老子……給你報仇了。”
林薇走上前,撿起那個被打飛的鋼盔,看了一眼上面那道深深的擦痕,眼神複雜。
那是運氣。
也是命。
她把鋼盔放在趙鐵山身邊,然後拿起炸藥包,貼在了鐵門的門鎖上。
“轟!”
爆炸聲中,鐵門洞開。
林薇衝進去,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腦袋被打爛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那個被打穿的瞄準鏡。
她轉過身,對著還在地上躺著的趙鐵山,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神槍手。”
趙鐵山擺了擺手,想要說甚麼,卻兩眼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