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陰影裡,趙鐵山拖著沉重的身軀,在滿是瓦礫和碎玻璃的地面上蠕動。
他的目的地,是街道側翼的一棟只剩下半邊骨架的二層茶樓殘骸。
這棟樓並不顯眼,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看起來隨時會在風中垮塌。
但對於趙鐵山來說,這是絕佳的獵位。
因為它處於鐘樓視線的側後方,而且有一根倒塌的橫樑,恰好形成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射擊死角。
“嘶……”
傷腿在爬行中蹭到了一塊尖銳的磚頭,劇痛像電流一樣鑽進腦髓。
趙鐵山咬緊了插在嘴裡的一根木棍,硬是一聲沒吭。
冷汗混合著臉上的油彩和灰塵,流進了眼睛裡,辣得生疼。
他爬上了二樓的斷板。
這裡距離鐘樓直線距離約五百八十米。
他沒有選擇視窗——那是菜鳥才會選的地方,等於把腦袋伸給對面當靶子。
他退到了房間的最深處,利用牆壁上的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被炮彈破片擊穿的不規則裂縫作為射擊孔。
這個位置,不僅能隱藏槍口焰,還能利用房間內的黑暗吞噬瞄準鏡的反光。
“深呼吸……深呼吸……”
趙鐵山在心裡默唸。
他架好春田M1903步槍,將槍托死死地抵在肩窩裡。
透過2.5倍的韋弗瞄準鏡,那個黑洞洞的鐘樓視窗,被拉近到了眼前。
世界,安靜了下來。
風聲、遠處零星的槍炮聲、傷口的劇痛,在這一刻統統消失。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十字準星,和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對手。
……
同一時間,街道的另一側。
林薇正蹲在一堆亂石後面,手裡捏著三塊形狀各異的鏡片。
她沒有像趙鐵山那樣盯著敵人。
她盯著天上的月亮。
今晚是上弦月,月光清冷,並不算明亮。
但在這種漆黑一片的廢墟城市裡,這點光亮足以致命,也足以被利用。
她的大腦飛速計算著角度。
月光、鏡片、鐘樓視窗、趙鐵山的射擊位。
這是一個複雜的幾何方程式。
她要做的,並不是用強光去晃瞎對手——那在晚上是不可能的,反而會暴露自己。
她要做的,是製造“假象”。
製造一個極其微弱、稍縱即逝的閃光。
那種閃光,就像是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在移動時,不小心反射的一絲月光。
對於普通士兵來說,這種微光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對於對面那個頂尖的日軍狙擊手來說,這是最致命的訊號。
是獵物露出的破綻。
也是他必須開槍的理由。
林薇將第一塊鏡片,卡在了距離自己左側五米遠的一塊磚縫裡。
調整角度。
固定。
然後,她像幽靈一樣,迅速轉移到了右側十米外,佈置了第二塊。
“獵手最自信的時候,往往也是他最脆弱的時候。”
林薇喃喃自語。
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手裡拿著最後一塊鏡片。
她在等。
等趙鐵山的訊號。
……
鐘樓,四層。
佐佐木少佐,日本陸軍射擊學校的高階教官,曾代表日本參加過1936年柏林奧運會的射擊專案。
此刻,他正像一尊石像般,跪坐在窗臺後的陰影裡。
手中的九七式狙擊步槍,槍管上纏繞著麻布,既防滑又偽裝。
他的呼吸綿長而微弱,心跳控制在每分鐘六十次以下。
在他的旁邊,是一個身材矮壯的觀察手,正舉著高倍望遠鏡,像雷達一樣掃描著下方的街道。
“長官,安靜得有點過分了。”觀察手低聲說道。
“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佐佐木的聲音冷漠,“支那人裡有高手。剛才那個假人,做得不錯。”
他並沒有因為識破了假人而沾沾自喜。
相反,他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那個假人是投石問路,說明對方已經鎖定了他的大概位置。
接下來,就是真正的對決。
“注意觀察側翼。”佐佐木微微調整了一下槍口,
“那個狙擊手一定會尋找射擊死角。茶樓、藥鋪、還有那堵倒塌的圍牆,都是可能的位置。”
“哈伊。”
觀察手移動望遠鏡,視線從那棟搖搖欲墜的二層茶樓上掃過。
那裡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這時。
天上的雲層,緩緩移開。
月光,毫無遮擋地全部灑了下來。
……
“來了。”
趙鐵山透過瞄準鏡,看到了月光照在鐘樓外牆上的變化。
他輕輕地,在步話機的麥克風上,敲擊了兩下。
“篤、篤。”
收到訊號。
林薇深吸一口氣。
她並沒有直接晃動手中的鏡子。
而是拉動了一根細細的魚線。
那根魚線,連線著左側五米外的那塊鏡片。
隨著魚線的拉動,那塊卡在磚縫裡的鏡片,發生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偏轉。
“唰。”
一道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冷光,在茶樓下方的一堆廢墟中,一閃而逝。
但這道光,精準地射向了鐘樓的視窗。
“十一點鐘方向!反光!”
鐘樓上,觀察手的聲音急促而低沉,“疑似瞄準鏡反光!”
佐佐木的槍口,幾乎是在觀察手開口的瞬間,就已經甩了過去。
他看到了那道殘光。
在黑暗的廢墟中,那一點點反光,就像是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刺眼。
“找到你了。”
佐佐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沒有絲毫猶豫,食指預壓,扣動扳機。
“砰!”
九七式步槍特有的沉悶槍聲響起。
子彈劃破夜空,精準地擊碎了那塊鏡片,打在後面的磚石上,濺起一團火星。
“命中!”觀察手興奮地彙報。
但就在這一瞬間。
佐佐木的心頭,突然湧起一股極其強烈的、毛骨悚然的危機感!
不對!
手感不對!
沒有擊中人體那種特有的阻滯感,那是擊中石頭的聲音!
而且……如果對方是狙擊手,為甚麼反光的位置那麼低?幾乎貼著地面?
“陷阱!!”
佐佐木猛地大吼一聲,想要收槍後撤。
但,一切都晚了。
為了確認戰果,他的觀察手在這一瞬間,下意識地探出了半個身體,想要看清彈著點的情況。
而佐佐木開槍時的槍口焰,雖然經過了抑制,但在漆黑的夜裡,依然照亮了他身邊的窗簾和觀察手的輪廓。
這就是趙鐵山等待了整整十分鐘的、唯一的機會。
茶樓二層深處的黑暗中。
趙鐵山的瞳孔,已經縮成了針尖。
他的準星,並沒有去追逐那個開槍後迅速隱蔽的佐佐木。
他知道自己哪怕腿沒受傷,也跟不上那種級別的反應速度。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打佐佐木。
他的槍口,一直死死地鎖定的,是那個觀察手的位置!
只要佐佐木開槍,那個觀察手一定會本能地去確認目標。
那是人類的本能。
也是致命的破綻。
“去死吧!”
趙鐵山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怒吼,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轟!”
春田步槍那標誌性的、如雷鳴般的槍聲,在茶樓裡炸響。
毫米的大口徑子彈,帶著復仇的怒火,瞬間跨越了五百八十米的距離。
鐘樓視窗。
那個剛剛探出身子的觀察手,腦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噗!”
紅白相間的液體,噴濺在了佐佐木的臉上。
觀察手的半個天靈蓋被直接掀飛,身體向後猛地一仰,重重地摔在房間的地板上。
“八嘎!!!”
佐佐木抹了一把臉上的腦漿,發出了野獸般憤怒的咆哮。
他迅速滾向牆角,端起槍,試圖尋找趙鐵山的位置。
但茶樓那邊,槍響之後,瞬間歸於死寂。
趙鐵山在開完槍的瞬間,已經忍著劇痛,抱著槍滾到了另一側的牆根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一個。”
他低聲數道。
狙擊小組,失去了觀察手,就等於失去了一半的眼睛。
那個原本密不透風的死亡堡壘,終於,被敲開了一道帶血的裂縫。
街道上。
林薇鬆開了手中的魚線。
她看著鐘樓視窗噴出的那一團血霧,眼神依舊冰冷。
“光影的遊戲,結束了。”
……
“燕子。”
“該你了。”
“把那個機槍手,給我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