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城北走,廢墟就越密集。
這裡原本是常德城的居民區,巷弄縱橫,房屋鱗次櫛比。
但現在,如果不看地圖,根本沒人能認出這裡曾經是街道。
所有的房屋都塌了,磚石、木樑、傢俱和屍體混雜在一起,堆積成一座座詭異的小山。
“停。”
林薇突然蹲下身,身體緊貼著一截斷牆。
她的呼吸變得極度輕微,右手按在腰間的手槍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漆黑的廢墟。
“怎麼了,隊長?”
趙鐵山忍著腿痛,挪到她身邊,警惕地端起衝鋒槍。
“太靜了。”
林薇低聲說道。
之前的街道上,偶爾還能聽到野狗的叫聲或者風吹過鐵皮的嘩啦聲。
但自從進入這片區域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連老鼠爬過的聲音都沒有。
這種死寂,只有一種可能——這裡有活物,而且是有組織、有紀律,正在屏息潛伏的活物。
更重要的是,林薇那種特工特有的“第六感”,正在瘋狂地報警。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這片看似荒蕪的廢墟深處,在那些黑洞洞的視窗後面,在那些坍塌的地窖縫隙裡……
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們。
冰冷,警惕,且充滿了殺意。
“我們被盯上了。”
燕子從另一側無聲地滑過來,手中的匕首反握,“至少有三個方向,都有呼吸聲。心跳很快,但不亂。”
趙鐵山眉頭一皺:“是鬼子的伏擊圈?”
“不像。”
一直跟在後面的“老鬼”,突然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那隻獨眼,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環視著四周淒涼的景象。
“鬼子的呼吸沒這麼亂,也沒這麼……虛。”
老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久未洗澡的酸臭味,和一種陳舊血布帶的味道。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那是戰壕裡兄弟們的味道。
他緩緩地,把手裡的槍背到了身後。
然後,大步走到了街道的正中央,也就是月光最亮的地方。
“老鬼!你幹甚麼?找死嗎?!”趙鐵山大驚,想要把他拉回來。
林薇卻抬手製止了趙鐵山。
“讓他去。”
老鬼站在空曠的廢墟中,完全暴露了自己的身形。
他並沒有說話。
而是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
“噓——噓噓——”
一聲嘹亮、婉轉,卻又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口哨聲,在這死寂的廢墟上空響了起來。
那不是亂吹的。
那是湘西的一首趕屍謠的調子,被改成了57師內部巡邏時的聯絡暗號。
如果對面是鬼子,聽到這聲音只會覺得莫名其妙,或者是開槍射擊。
但如果是自己人……
口哨聲在夜空中迴盪,傳出很遠。
一秒。
兩秒。
三秒。
沒有任何回應。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趙鐵山的手指已經扣緊了扳機,隨時準備應對可能潑灑過來的彈雨。
突然。
就在距離老鬼不到十米的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面,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撞擊聲。
“咔嚓。”
那是“中正式”步槍拉動槍栓上膛的聲音。
緊接著,四周的廢墟里,像是起了連鎖反應一般,響起了十幾聲同樣清脆的“咔嚓”聲。
漢陽造、捷克式、甚至還有駁殼槍扳機張開的聲音。
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從那些看似空無一物的磚縫、瓦礫堆、甚至下水道井蓋的縫隙裡,伸了出來。
瞬間鎖定了站在路中間的老鬼,以及隱藏在後面的林薇等人。
一個虛弱、沙啞,卻透著一股子決絕狠勁的聲音,從那堵磚牆後面傳了出來:
“再往前走一步,打死你。”
那個聲音雖然飄忽,但字字如釘。
“小鬼子,別演了。”
“這套‘苦肉計’,你們前天就用過了。”
“穿著我們的衣服,吹著我們的調子,就想把我們騙出來殺?”
牆後的那個人似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回去告訴橫山勇。”
“爺爺們的子彈是打光了。”
“但爺爺們的牙還在!骨頭還在!”
“想進這片地界,拿命來換!”
誤會。
這是最致命的誤會。
顯然,日軍為了清剿這些殘存的抵抗者,曾經派出過便衣隊偽裝成國軍進行誘殺。
這群倖存者,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他們不再相信任何人。
“別開槍!!”
老鬼聽著那個熟悉的聲音,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不但沒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甚至扯開了自己的衣領,露出了胸口那道還在滲血的舊傷疤。
他衝著那堵牆,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吼道:
“二愣子!!”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誰!!”
“我是二營三連的炊事班長!老鬼!!”
“去年過年,你個狗日的偷吃了老子給連長留的臘肉!被老子追了三條街!你忘了嗎?!”
吼聲在廢墟中迴盪。
充滿了悲愴,也充滿了重逢的渴望。
牆後面,沉默了。
那個原本殺氣騰騰的槍口,微微顫抖了一下。
片刻之後。
那個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試探著問道:
“老……老鬼?”
“你不是……死在北門了嗎?”
“老子沒死!!”
老鬼哭著罵道,“老子突圍出去了!又殺回來了!!”
“我還帶了援軍!帶了藥!帶了吃的!!”
“嘩啦——”
那堵看似嚴絲合縫的磚牆,突然被人從裡面推倒了一塊。
一個滿臉烏黑、瘦得像骷髏一樣的人影,手裡端著一支刺刀都斷了一半的步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眯著眼睛,藉著月光,死死地盯著老鬼那張滿是刀疤的臉。
看了足足有五秒鐘。
“噹啷。”
步槍掉在了地上。
那個骷髏般的漢子,突然像個孩子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班長……班長啊!!”
“你他孃的……咋才來啊!!”
隨著他的哭聲。
四周的廢墟里,那些隱藏的槍口,一個個垂了下來。
一個,兩個,三個……
幾十個衣衫襤褸、形同鬼魅的身影,從那些根本不像是能藏人的縫隙裡,慢慢地鑽了出來。
他們看著老鬼,看著林薇,看著趙鐵山。
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後的一根稻草。
廢墟中的眼睛,不再是冰冷的殺意。
而是滾燙的、讓人心碎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