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3年12月，湘北大地，泥濘如沼。
連日的暴雨雖然停歇，但留下的爛泥塘卻成為了雙方軍隊的噩夢。
然而，對於剛剛從“濁龍”計劃的陰影中倖存下來的中國軍隊來說，這泥濘，卻是最好的盟友。
日軍橫山勇部雖然攻佔了常德，但因為水壩未毀，國軍的後勤補給線完好無損。
反觀日軍，原本指望透過洪水沖垮國軍防線來以戰養戰的計劃徹底破產，加上道路泥濘，日軍的重灌備和補給車隊寸步難行，補給線已經瀕臨斷裂。
攻守之勢，異也。
……
第五十一師前線指揮部。
這裡距離常德城僅有不到十公里，已經能隱約聽到城內傳來的零星槍炮聲。
軍長王耀武，這位第74軍的靈魂人物，親自將指揮所推到了最前沿。
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煙霧繚繞。
王耀武雙手撐在桌子上，那一向沉穩的目光中，此刻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殺氣。
“諸位。”
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帳篷。
“戰機已至。”
“日軍現在是吃不飽、穿不暖，彈藥打一發少一發。他們以為佔了常德就是佔了便宜，其實，是鑽進了我們給他們準備的棺材裡！”
他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狠狠劃了幾道弧線。
“軍委會急電，這一仗，不僅要打，還要打出威風！”
“第100軍攻其左翼，第18軍攻其右翼，我第74軍，居中突擊！”
“三路大軍，幾十萬人馬，就像這把鐵鉗！”
他的雙手猛地合攏，發出一聲脆響。
“要把常德城裡的鬼子，連骨頭帶肉，給老子捏碎！”
“是！！”
眾將領齊聲怒吼，聲震瓦礫。
然而，王耀武的眉頭並沒有鬆開。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圓圈——常德城。
“但是，有個大麻煩。”
“常德城牆雖然塌了，但鬼子在裡面修了大量的碉堡和闇火力點。這就是個刺蝟。如果我們強攻，必須要付出巨大的傷亡。”
“而且，我們的重炮如果不清楚城內的具體座標，很容易誤傷還沒來得及撤出來的百姓，以及……那些還在城內堅持抵抗的57師散兵。”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我需要眼睛。”
“我需要一把尖刀，在總攻開始前，插進鬼子的心臟，把他們的城防部署圖給我搞出來，把他們的指揮部給我端了！”
“誰敢去？”
眾將領面面相覷。
這可是深入敵後，在幾萬日軍眼皮子底下搞滲透。
而且現在常德城裡已經是廢墟一片，地形複雜，進去容易，出來難。
“報告軍座！”
一個清冷的女聲，在角落裡響起。
“‘狼豹’營，請戰。”
人群分開。
林薇走了出來。
她的臉上還貼著紗布，那是之前在“鬼見愁”留下的擦傷。
在她身後，趙鐵山拄著一根木棍（腿傷未愈），燕子擦拭著匕首，還有那個獨眼的“老鬼”帶著三十名面無表情的“虎賁”殘兵。
“你們？”
王耀武看著這支傷痕累累、看起來甚至有些悽慘的隊伍，眼神複雜。
“林薇，你們剛剛立了大功，傷還沒好。這種送命的活，還要搶？”
“正因為是送命的活，才非我們莫屬。”
林薇走到地圖前，從懷裡掏出了那份帶血的、從石井保險櫃裡繳獲的圖紙。
那是上游水系圖。
但其中有一張附圖，畫的卻是常德城內的地下排水系統。
“石井為了炸水壩，把這一帶的水文情況摸得一清二楚，包括常德城的下水道。”
林薇指著圖上那些如同迷宮般的線條。
“日軍佔領了地面，但他們佔領不了地下。”
“我們不需要強攻城門。”
“我們可以像耗子一樣，從他們的腳底下鑽進去。”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老鬼”。
“而且，這裡沒人比他們更熟悉常德的一磚一瓦。”
“哪裡能藏人，哪裡能打黑槍，哪裡是鬼子的軟肋，他們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王耀武看著那張圖紙，又看了看那些眼中燃燒著復仇鬼火的“虎賁”殘兵。
他沉默了良久。
最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林薇聽令！”
“命你部為先遣突擊隊，代號‘利劍’。即刻出發，滲透入城！”
“我要你們在總攻發起時，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鬼子的指揮中樞上！”
“給我的重炮旅，指路！”
“是！”
林薇、趙鐵山、燕子、老鬼，同時敬禮。
……
黃昏。
殘陽如血，將湘北的大地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
通往常德的泥濘公路上，大軍開拔。
無數穿著草鞋的國軍士兵，揹著斗笠和步槍，推著陷入泥坑的火炮，喊著號子，匯聚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向北挺進。
那沉悶的腳步聲，彷彿是大地的脈搏，在劇烈地跳動。
而在大軍的側翼，一處荒草叢生的蘆葦蕩邊。
新的“狼豹”突擊隊——現在應該叫“利劍”突擊隊，正在做最後的整備。
他們脫下了顯眼的軍裝，換上了便於偽裝的灰色土布衣，甚至在身上塗抹了惡臭的淤泥。
每人只帶了短槍、匕首和大量的炸藥。
趙鐵山扔掉了柺杖，給自己的傷腿打了一針嗎啡，然後用繃帶死死勒緊。
“老夥計，再堅持最後一把。”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咧嘴一笑。
燕子正在幫“老鬼”整理揹包。
老鬼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座在硝煙中若隱若現的城市輪廓。
“回家了。”
老鬼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風。
“排長，連長……我回來了。”
林薇站在高崗上，望著那座城市。
常德。
那是一座英雄的城市，也是一座即將變成絞肉機的城市。
那裡，將是他們新的戰場。
不再是叢林，不再是山谷。
而是斷壁殘垣，是下水道，是每一扇窗戶後面，每一塊磚頭下面。
“出發。”
林薇收回目光，輕輕吐出兩個字。
一行人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渾濁的河水之中，朝著那個巨大的排水口游去。
在他們身後，千軍萬馬正在集結。
無數門重炮昂起了炮口，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劍已出鞘。
直指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