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後的泥濘中,第五十一師的野戰醫院忙亂不堪。
到處都是擔架,到處都是哀嚎。
“林少將!你的傷口還沒癒合,不能走!”
軍醫追出了帳篷,手裡拿著一卷剛拆開的繃帶,急得滿頭大汗。
“你的多處軟組織挫傷,還有肺部吸入性損傷,必須靜養!這是師座的命令!”
林薇停下腳步,回頭。
她身上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寬大的普通士兵軍服,那是她剛從後勤處領來的。
她的臉頰消瘦,眼神卻亮得像兩把寒星。
“靜養?”
她冷冷地反問,指了指遠處正在集結的部隊。
“我的十六個兄弟,屍骨還沒寒。工兵聯隊的鬼魂還在天上飄著。這時候你讓我躺在床上靜養?”
她沒有再理會軍醫,轉身大步走向營地的西北角。
身後,趙鐵山拄著一根粗樹枝做成的柺杖,燕子腰間插著那把卷了刃的匕首,沉默地跟在後面。
他們是“狼豹”,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回到獵場。
……
營地的西北角,是一片被特意劃出來的隔離區。
這裡異常安靜。
沒有操練聲,沒有口號聲,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沒有。
這裡駐紮的,是一群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第74軍57師,“虎賁”師的突圍殘部。
八千虎賁,血戰常德十六天。
面對日軍橫山勇三個師團的圍攻,他們打光了子彈,拼光了刺刀,最後甚至用石頭和牙齒在戰鬥。
當餘程萬師長含淚突圍時,這支榮耀的部隊,只剩下了這幾百個衣衫襤褸、形同枯槁的倖存者。
林薇走進這片營地時,感覺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靠在戰壕邊,或者躺在溼漉漉的草地上。
他們的軍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變成了黑紅色的硬殼——那是血漿、泥土和硝煙混合後的產物。
很多人身上帶著傷,卻沒有包紮,任由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靈魂還遺留在那個滿是屍體和毒氣的常德城裡。
“這就是……虎賁?”
趙鐵山看著眼前這群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人,心中一陣酸楚。
他無法將這群人和那個威震敵膽的“抗日鐵軍”聯絡在一起。
林薇沒有說話。
她放慢了腳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尋。
最後,她停在了一個獨自坐在角落裡擦槍的老兵面前。
那個老兵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上纏著發黑的繃帶。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但他擦槍的動作,卻極其專注、溫柔,像是在撫摸情人的手。
那是一支槍托被炸裂、刺刀已經磨短了一寸的中正式步槍。
“那把槍,還能響嗎?”
林薇開口問道。
老兵沒有抬頭,甚至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頓一下。
“能響。”
他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只要裡面有子彈,它就能咬死鬼子。”
“那你呢?”
林薇看著他。
“你還能咬死鬼子嗎?”
老兵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那隻僅存的獨眼裡,佈滿了紅色的血絲,原本是一潭死水,此刻卻泛起了一絲危險的漣漪。
“長官,你是來看笑話的嗎?”
“如果是,滾遠點。”
趙鐵山眉頭一皺,剛要上前,被林薇攔住。
“我不是來看笑話的。”
林薇直視著老兵那充滿敵意和煞氣的眼睛。
“我是來找帶路人的。”
她提高了聲音,讓周圍那些麻木計程車兵都能聽到。
“51師、58師,還有軍部直屬隊,正在集結。”
“軍座下令了。”
“我們要打回去。”
“打回去?”
老兵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後,那迷茫迅速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狂熱所取代。
“回……回哪去?”
“常德。”
林薇吐出這兩個字。
“我們要去把那座城,拿回來。”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咒語,瞬間喚醒了這片沉睡的墓地。
周圍那些原本如同泥塑般計程車兵,一個個動了。
他們慢慢地轉過頭,慢慢地站起身。
原本空洞的眼神裡,彷彿有一團鬼火,被重新點燃了。
那是仇恨。
是刻骨銘心、不死不休的仇恨。
“回常德……”
擦槍的老兵喃喃自語,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的排長……死在東門……”
“我的班長……死在北門……”
“全連……都死在裡面了……就我一個……”
他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林薇的袖子,力氣大得驚人。
“你說的是真的?!真的要打回去?!”
“軍中無戲言。”
林薇任由他抓著,平靜地說道。
“但是,我不瞭解常德。”
“我不知道哪條巷子能藏人,不知道哪個下水道能通到鬼子的指揮部,不知道哪棟樓的牆後面有暗堡。”
她環視著周圍越聚越多的殘兵。
“我需要人帶路。”
“我需要一群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在常德城裡把鬼子喉嚨咬斷的惡鬼。”
“你們,敢去嗎?”
“敢!!”
一聲嘶啞的咆哮,從那個老兵的喉嚨裡炸響。
“老子做夢都想回去!!”
“帶上我!我知道鬼子的機槍陣地在哪!”
“我也去!我把命留在那兒了,我要去拿回來!”
“算我一個!”
一瞬間,死寂的營地沸騰了。
這群“行屍走肉”,在這一刻,重新變成了露出了獠牙的猛虎。
他們雖然殘缺不全,雖然精疲力竭。
但他們心中的那團火,是任何敵人也無法撲滅的。
……
半小時後。
師部指揮所。
周志道看著站在面前的林薇,又看了看帳篷外那三十個衣衫襤褸、卻殺氣騰騰的“虎賁”殘兵,眉頭緊鎖。
“胡鬧!”
周志道一拍桌子,“他們已經到了極限!身體垮了,精神也快垮了!讓他們上戰場,那是送死!那是對57師僅存血脈的不負責任!”
“師座。”
林薇沒有退縮,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這不僅是反攻,更是復仇。”
“如果你不讓他們去,他們才會真的垮掉,死在悔恨和痛苦裡。”
她指著外面。
“而且,我的‘孤狼’和‘獵豹’,擅長的是山地和滲透。”
“接下來是巷戰。殘酷的、絞肉機一樣的城市巷戰。”
“只有他們,只有這群在常德城裡流乾了血的‘地頭蛇’,才知道怎麼在那片廢墟里,把日本人一個個找出來,殺掉。”
周志道沉默了。
他看著帳篷外,那個獨眼老兵正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林薇發給他的湯姆遜衝鋒槍。那眼神,專注得讓人心疼。
許久。
周志道長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
“罷了。”
“帶他們去吧。”
“既然是虎賁,就該死在衝鋒的路上。”
……
營地外。
新的“孤狼營”集結完畢。
倖存的燕子、趙鐵山等數名老隊員,加上這三十名來自57師的巷戰死士。
“狼”、“豹”、“虎”。
三種截然不同的血性,在這一刻,熔鑄成了一柄全新的、更加致命的利刃。
林薇走到隊伍最前方。
她看著那個獨眼老兵——他現在是這支巷戰分隊的隊長,代號“老鬼”。
林薇沒有多餘的廢話。
她拉動槍栓,將一顆子彈推上膛。
然後,對著老鬼,也對著所有人,只說了一句話:
“帶路。”
“帶我們……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