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在暴雨如注的黑夜中響起。
那輛滿載著敢死隊員和烈性炸藥的五十鈴卡車,在泥濘的盤山公路上滑行了數米,車尾甚至已經甩出了懸崖邊緣,帶著令人心悸的慣性,最終堪堪停住。
“怎麼回事?!”
後車廂裡,鐵牛猛地抓緊了身邊的扶手,懷裡的衝鋒槍差點走火。
“路斷了。”
駕駛室裡,燕子的聲音透過隔板傳了過來,冷靜,卻透著一股寒意。
林薇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軍靴落地,濺起大片的泥漿。
藉著車燈昏黃的光柱,她看到前方的道路,已經徹底消失了。
一場剛剛發生的、規模巨大的泥石流,裹挾著數噸重的巨石和斷木,將這段依山而建的公路徹底截斷,形成了一道高達十幾米的、不可逾越的泥牆。
而在泥牆的另一側,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媽的!老天爺都在跟我們作對!”
趙鐵山跳下車,看了一眼這絕望的路況,狠狠地一拳砸在引擎蓋上。
這裡距離“鬼見愁”峽谷,還有至少五公里的直線距離。
如果是在平原,五公里也就是急行軍半小時的事。
但在這裡,在這片遍佈原始叢林、懸崖峭壁,且正處於特大暴雨中心的深山裡,五公里,就是一道要把人活活累死的天塹。
“別抱怨了。”
林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在車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
“車過不去了,炸藥也帶不走那麼多。”
她轉過身,看著從後車廂裡跳下來的隊員們。
“所有人,立刻棄車!”
“每人攜帶基數彈藥和三天口糧。剩下的負重,全部用來背炸藥和雷管!”
“我們要翻過去!”
沒有猶豫,沒有爭辯。
十六名敢死隊員,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拋棄了所有不必要的輜重,甚至連備用的軍服和雨衣都扔了。
每個人的揹包裡,都塞滿了沉甸甸的TNT炸藥塊。鐵牛這樣的壯漢,更是直接背起了兩箱尚未開封的高爆雷管。
“把車推下去。”
林薇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這輛車留在這裡,一旦天亮被日軍巡邏隊發現,就會暴露他們的行蹤。
眾人合力。
“一、二、三!推!”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摩擦聲,那輛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卡車,翻滾著,墜入了漆黑的深淵。許久之後,才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被雷聲掩蓋的撞擊聲。
“走!”
林薇一揮手,第一個,鑽進了路旁那片茂密得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原始叢林。
……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苦旅。
暴雨,像無數條冰冷的鞭子,不知疲倦地抽打著這支小小的隊伍。
腳下的泥土鬆軟溼滑,每走一步,腳踝都會深深地陷進爛泥裡,拔出來時,不僅要消耗巨大的體力,還會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啵啵”聲。
在這種極端惡劣的環境下,“狼”與“豹”的混編優勢,終於體現得淋漓盡致。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拐和地老鼠。
這兩個孤狼營的老兵,就像兩隻在這片山林裡生活了一輩子的野獸。
他們不需要指北針,甚至不需要看路。
老拐憑藉著對風向和植被的本能感知,總能在看似無路的荊棘叢中,找到一條相對好走的獸道。
而地老鼠,則時刻警惕著腳下。
“停!”
他突然低喝一聲,攔住了身後的趙鐵山。
趙鐵山一愣,低頭看去。
就在他腳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個被枯葉覆蓋的、天然形成的深坑,正張著黑洞洞的大嘴。如果不是地老鼠,他這一腳踩下去,就算不死,腿也得斷。
而在隊伍的兩翼和後方。
則是趙鐵山和他手下的“獵豹”精銳。
他們雖然在叢林生存經驗上不如孤狼老兵,但他們擁有著極其強悍的單兵素質和戰術素養。
他們時刻保持著警戒姿態,手中的湯姆遜衝鋒槍,始終指著叢林深處最黑暗的角落。
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就能在零點幾秒內,傾瀉出致命的火力。
“狼”負責引路和避險。
“豹”負責警戒和殺戮。
這支十六人的小隊,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暴雨和泥濘中,艱難,卻堅定地,向著目標推進。
兩個小時後。
當所有人的體力都快要透支到極限時。
他們終於,爬上了最後一道山樑的脊背。
“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燕子,停下了腳步。
他趴在溼漉漉的草叢裡,緩緩地,撥開了眼前的樹枝。
林薇和趙鐵山爬了上去,順著燕子的視線,向下方望去。
下一秒。
兩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縮了一下。
即使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然讓他們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窒息。
下方的峽谷,不再是黑暗的。
它亮如白晝。
數十盞大功率的探照燈,架設在峽谷兩側的絕壁上,將來回掃射的光柱,投射進谷底。
光柱交織,將整個“鬼見愁”峽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舞臺。
但這舞臺上上演的,不是戲劇,而是毀滅。
巨大的鑽探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甚至蓋過了天上的雷聲。它們像鋼鐵巨獸一樣,在堅硬的河床岩石上,鑽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爆破孔。
數千名穿著土黃色工兵服的日軍士兵,還有更多衣衫襤褸的勞工,像密密麻麻的工蟻一樣,在泥濘的工地上忙碌著。
他們揹著炸藥箱,拖著粗大的電纜,在軍官的皮鞭和呵斥聲中,在這暴雨夜裡,進行著最後的、瘋狂的衝刺。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爆破點。
這是一個,已經完全工業化、流水線化了的……死亡工廠。
“我的個乖乖……”
鐵牛趴在後面,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日軍和望不到頭的工事,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這得有多少鬼子?一個聯隊?還是兩個?”
“人數不重要。”
林薇舉起望遠鏡,鏡頭在雨幕中穿梭,最終,鎖定在了峽谷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口。
洞口前,堆滿了沙袋工事和重機槍陣地。
還有幾輛滿載著物資的卡車,正在排隊駛入。
“那裡,就是‘龍頭’。”
林薇的聲音,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炸藥總庫,引爆控制室,還有那個工藤大佐,都在那個洞裡。”
目標,確認了。
就在眼前。
但是,在他們和那個“龍頭”之間。
隔著的,是三道由鐵絲網、雷區、機槍碉堡和數千名日軍工兵組成的……
死亡防線。
“看來,”趙鐵山拉動了一下槍栓,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咱們得從地獄的門口,硬闖進去了。”
林薇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群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兄弟。
雨水順著她的帽簷滴落。
“檢查裝備。”
“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