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降喊話,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擴音器裡,那個翻譯官的聲音,已經因為反覆的喊叫,而變得有些沙啞。
但,鷹巢的廢墟之中,依舊是一片死寂。
除了偶爾被風吹落的碎石聲,再沒有任何回應。
彷彿,裡面的人,都已經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死去了。
山林裡的日軍指揮部裡,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焦躁。
“少佐閣下,支那軍……沒有任何回應。”
一個負責前線指揮的少尉,前來報告,
“看樣子,他們是打算頑抗到底了。是否需要發動最後的總攻?”
“不。”
石井信雄,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
他的耐心,也快要耗盡了。
但他依舊保持著一個帝國高階軍官應有的、從容不迫的風度。
“一群瀕死的困獸而已,總要給他們一點時間,來接受自己的命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塵不染的軍服,戴上了白色的手套。
“最後的總攻,就不需要了。那太……粗魯了。”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是時候,去見一見,我們這些值得尊敬的對手了。”
“我想,他們一定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敗在了誰的手裡。”
“我會親自去,給他們最後的體面。”
“少佐閣下!這太危險了!”身邊的副官,立刻出言勸阻,“
窮寇勿追!萬一裡面還有殘敵……”
“殘敵?”石井信雄笑了,笑聲中,充滿了絕對的自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一群連子彈都打光了的傷員,還能有甚麼威脅?”
他揮了揮手,制止了副官的勸說。
“帝國的軍人,從不畏懼與失敗者對話。”
他邁開腳步,走出了指揮部。
“衛隊,集合。跟我來。”
……
在十幾名全副武裝、眼神警惕的精銳衛隊的簇擁下。
石井信雄,這個儒雅而致命的“鷹眼”,終於,從幕後,走到了臺前。
他像一個巡視自己戰利品的將軍,邁著不緊不慢的、充滿貴族氣息的步伐,緩緩地,走上了這座已經被鮮血和炮火浸透的“鷹巢”山頭。
他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中國士兵的屍體,眼中,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絲屬於勝利者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悠然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棟已經千瘡百孔、彷彿隨時都會坍塌的觀察所廢墟。
那裡,就是他為這支中國精銳,親手打造的墳墓。
……
地下室裡。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
“地老鼠”,那個曾經的摸金校尉,已經將所有的炸藥和手雷,以一種極其專業的、能讓爆炸威力達到最大化的方式,捆綁在了那三根最關鍵的承重柱上。
引爆的線路,被他巧妙地,連線到了一個從手雷上拆下來的、最簡單也最可靠的拉環式起爆器上。
他的手指,就輕輕地,搭在那個拉環上。
只要林薇一聲令下,他就能在半秒之內,將這座廢墟,連同他們自己,一起送入地獄。
所有的倖存隊員,都已經按照林薇的指示,躲進了地下室最堅固的、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幾個角落裡。
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所有能找到的木板、鐵皮、屍體(戰友的),都堆在了自己身前,作為最後的掩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整個地下室,安靜得,能聽到彼此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林薇,則半蹲在那個狹窄的、唯一能觀察到外面的通風口下面。
那個通風口,位置極低,幾乎與地面平行。
從這裡,她能像一隻真正的老鼠一樣,看到地面上發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
一雙,擦得鋥亮、一塵不染的日式軍官皮靴,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那雙軍靴,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踏上了廢墟的地面,停在了距離通風口不到五米的地方。
緊接著,是十幾雙穿著翻毛軍靴的、屬於衛隊士兵的腳。
他們,已經全部,進入了“舞臺”的中央。
林薇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淒厲而冰冷的、近乎瘋狂的笑容。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手指搭在起爆器拉環上的“地老鼠”。
她沒有說話。
只是,對著他,比出了三根,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的手指。
然後,在“地老鼠”那雙充滿了狂熱和決絕的眼睛的注視下。
一根,一根地,緩緩收回。
三……
二……
一……
就在最後一根手指,即將收回的瞬間。
彷彿是心有所感,又或者是聽到了地下傳來的、微不可聞的動靜。
廢墟之上,那個一直背對著通風口的石井信雄,突然,猛地回過頭來!
他的目光,穿透了通風口的黑暗!
精準地,與林薇在黑暗中,那雙亮得嚇人的、充滿了無盡的死亡與嘲諷的眼睛,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終於看到了,那個他一直想見的對手。
但,已經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