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拐趴在地上,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那條好腿,還在因為剛才那記過肩摔而微微抽搐。
他混了一輩子江湖,打了一輩子仗,自問也算是一號狠角色。
卻從未見過,如此乾淨利落、如此詭異的身手。
那已經不是打架了。
那是……碾壓。
一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重新站在林薇身後,又恢復了木樁模樣的燕子。
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憚和……恐懼。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了一塊,比鋼板還硬的鐵板。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服了。”
“很好。”
林薇站起身,環視著四周,那些早已被嚇得噤若寒蟬計程車兵。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傷兵,是逃兵,還是兵痞。”
“從今天起,你們,都只有一個身份——我林薇的兵。”
“在這裡,我只講兩條規矩。”
她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服從命令。”
“第二,想活下去。”
“能做到這兩點的,跟著我,有肉吃,有仗打,有尊嚴。”
“做不到的,”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個還在呻-吟的兵痞。
“我不殺你們,也不會罰你們。”
“我只會,把你們,原封不動地,送回到你們原來的地方去。”
“該上軍事法庭的,上法庭。該被別的老兵欺負死的,就去被欺負死。”
“路,自己選。”
說完,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帶著燕子,走向了營地裡,那間唯一還算完好的、石頭砌成的營房。
那是,她的新“辦公室”。
……
林薇沒有用嚴苛的軍法,去整頓這個早已爛到了根子裡的“垃圾營”。
她知道,對這群早已心死的行屍走肉來說,懲罰,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們需要的,是……希望。
和,最基本的……尊重。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善伙食。
她動用了自己少將的特權,直接從師部後勤,調來了一批,本該供給軍官灶的白麵和豬肉。
當天晚上,整個暫編營,就吃上了一頓,他們幾個月來,連想都不敢想的……白麵饅頭燉豬肉。
看著那些,狼吞虎嚥,甚至吃得淚流滿面計程車兵。
林薇甚麼也沒說。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治傷。
她將營地裡的醫務室,重新打掃了出來。
然後,親自,帶著蘇曼卿當年教她的那些急救知識,為那些傷口早已潰爛、發臭的傷兵,一個個地,清洗,消毒,包紮。
她的動作,專業,輕柔。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嫌棄的表情。
彷彿,那不是腐爛的血肉,而是一件件,需要被小心呵護的藝術品。
那個被打服了的“老拐”,就是她第一個“治療”的病人。
當林薇,親自為他,清洗那條散發著惡臭的、已經深可見骨的斷腿傷口時。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第一次,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林……將軍,”
他看著林薇,聲音沙啞。
“沒用的。我這條腿,爛了快一年了。軍醫都說,保不住了。早晚,得鋸掉。”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林薇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用酒精棉球,擦拭著他傷口周圍的死皮。
“你的骨頭沒問題。只是感染太嚴重,普通的磺胺粉,已經壓不住了。”
她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皺起了眉頭。
“你需要,盤尼西林。大量的,盤尼西林。”
林薇的專業和關懷,像一股暖流,融化了這些老兵痞心中,那層堅硬的冰。
他們開始,打心底裡,接納這個,與眾不同的“女長官”。
營地的風氣,在短短几天內,就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賭局,沒有了。
鬥毆,也消失了。
甚至,開始有人,主動打掃營地的衛生。
但就在林薇,拿著自己的手令,準備去師部後勤處,為老拐申請呼叫盤尼西林時。
她發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現象。
暫編營的藥品賬本上,記錄著,上週,師部剛剛下撥了一批藥品。
其中,就包括二十支盤尼西林,和五大包磺胺粉。
這些,都是前線最緊缺的“硬通貨”。
但在營地的倉庫裡,林薇卻只找到了幾支,和幾包已經受潮的。
大部分,都不翼而飛了。
她立刻找來了負責管理倉庫的軍需官。
一個叫劉三刀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
面對林薇的質問,劉三刀的回答,滴水不漏。
“報告林將軍,上週藥品在運回來的路上,遭遇了……遭遇了一小股日軍的襲擾。”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
“當時情況太亂,兄弟們光顧著還擊,混亂中,一部分藥品……就,就遺失了。”
“又是襲擾?又是遺失?”
林薇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起來。
她翻看著賬本。
發現,在過去三個月裡,“藥品遺失”的記錄,竟然高達五次!
而且每一次,遺失的,都是盤尼西林和磺胺粉這類,在黑市上能賣出天價的藥品。
而負責押運的,每一次,都有這個劉三刀。
師長周志道,對此,似乎早已見怪不怪。
他只是不耐煩地,在電話裡對林薇說:
“軍紀問題嘛,在所難免。前線那麼亂,丟點東西很正常。你那個營,本來就是一群爛人,手腳不乾淨,有甚麼好奇怪的?”
但林薇,憑藉她作為頂尖特工的、獵犬般的敏銳嗅覺,立刻就從中,聞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她百分之百地確定:
第一,普通的日軍巡邏隊,不可能每次都那麼“精準”,只搶走最值錢的藥品,而對其他物資,秋毫無犯。
第二,負責押運的軍需官劉三刀,他的眼神在躲閃,供詞前後矛盾,他在撒謊!
第三,這絕不是簡單計程車兵偷竊,或者軍紀渙散。這是一次,有預謀,有組織,長期存在的,針對國軍後勤補給線的……
情報戰,或者,是……更骯髒的內部交易!
林薇結束通話電話。
她知道,指望周志道,已經不可能了。
這件事,她必須,親自出手。
她走到周志道的辦公室,將一份簽著自己名字的軍令狀,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報告師座!”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
“下一批藥品,後天抵達。我申請,由我,親自負責押運!”
“如果,再丟失任何一支盤尼西林,我林薇……提頭來見!”
周志道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裡燃燒著火焰的女人。
愣了半晌,最終,抱著一種看好戲的心態,在那份軍令狀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準了。”
一場偽裝成“押運任務”的“釣魚執法”,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