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辰溪。
第七十四軍臨時軍部。
潮溼的空氣裡,混雜著泥土、汗水、草藥和硝煙混合的味道。
吉普車碾過泥濘的土路,停在一排低矮的、由木板和油布搭建的營房前。
這裡,就是中日常德會戰的最前線指揮部。
車門開啟。
林薇穿著一身嶄新的、甚至還帶著熨燙痕跡的陸軍少將軍服,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的身後,是同樣換上了中校軍服的燕子。
他們兩人,與周圍那些穿著打滿補丁的土黃色軍裝、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麻木計程車兵,形成了極其鮮明的、格格不入的對比。
無數道好奇、審視,甚至帶著一絲輕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了過來。
像是在看兩個,走錯了舞臺的戲子。
林薇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她只是拉了拉軍帽的帽簷,將那張過分白皙和美麗的臉,更深地藏進了陰影裡。
她的眼神,平靜地掃過這片,充滿了血腥和混亂的戰地環境。
這裡,沒有重慶的勾心鬥角,沒有上海的燈紅酒綠。
只有,最原始的、也最真實的……戰爭。
“林將軍,這邊請。軍座已經在等您了。”
一名年輕的參謀,快步迎了上來,語氣客氣,但眼神裡,同樣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好奇。
軍部的作戰室裡,煙霧繚-繞。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湖南戰區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軍事符號。
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堅毅的中年將領,正背對著他們,凝視著地圖。
他,就是第七十四軍的最高指揮官,抗日名將,王耀武。
“報告軍座!新任第五十一師副師長林薇,前來報到!”
林薇立正,敬禮,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王耀武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解剖刀,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著林薇。
足足,有半分鐘。
“你,就是林薇?”
他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
“重慶戴老闆手下,那把最鋒利的‘鬼狐’?”
“報告軍座,‘鬼狐’已死。現在站在您面前的,是第七十四軍的一名普通軍人,林薇。”
林薇的回答,滴水不漏。
“呵呵,好一個‘普通軍人’。”
王耀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複雜。
對於這個由委員長親自簽發調令、“空降”到自己部隊裡的女少將,他的態度,很微妙。
他既好奇,她到底有何等通天的本領,能讓戴笠和領袖都對其另眼相看。
也本能地,對這種沒有戰功、僅憑“關係”就身居高位的“空降兵”,充滿了排斥和不信任。
“林將軍,重慶官場的那套,在我這裡,行不通。”
王耀武開門見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第七十四軍,是‘抗日鐵軍’。能在這裡站穩腳跟的,靠的不是軍銜,不是背景,是……戰功。”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血紅色的標記。
“是實打實的,用日本人的腦袋,換來的戰功。”
他走到林薇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她的第一份“任命”。
“正面戰場,刀槍無眼。林將軍金枝玉葉,初來乍到,需先熟悉環境。”
“這樣吧,你先去第五十一師,‘協助’周志道師長,處理一些日常軍務。”
“等熟悉了情況,我們再談,指揮作戰的事。”
“協助處理軍務”,這是典型的、架空一個將領的官方說辭。
“是!軍座!”
林薇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她知道,這是她必須經歷的考驗。
……
第五十一師師部。
氣氛,比軍部,更加粗獷,也更加……充滿敵意。
師長周志道,是一個典型的、從底層士兵一步步打上來的草根猛將。
性格火爆,治軍嚴酷,最看不起的,就是靠關係上位的“官N代”。
當他看到,那個傳說中的新任副師長,竟然是一個比他女兒還年輕的、漂亮得不像話的女人時。
他那張被硝煙燻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輕蔑。
“你,就是林副師長?”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連站都-沒站起來,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椅子。
“坐。”
林薇平靜地,在他面前坐下。
周志道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任命檔案,扔在了她的面前。
“林副師長,軍座把你派過來,是對我們五十一師的信任。”
他的語氣,陰陽怪氣。
“不過,我們這廟小,暫時也沒甚麼重要的位置。仗,有我們這些粗人打就行了。您呢,是文化人,又是女同志,正好,師部有幾個位置,缺人手。”
他指著那份檔案,像是在宣佈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從今天起,你就擔任……師部儀仗及後勤整訓處處長吧。”
燕子站在林薇身後,聽到這個聞所未聞的“處長”頭銜,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已經按向了腰間的槍套。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讓一個少將,去負責檢閱、管理女兵和安置傷兵?
傳出去,整個第七十四軍,都會把她當成一個笑話。
林薇卻抬起手,制止了燕子的衝動。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平靜地,拿起了那份任命書,仔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站起身,對著周志道,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師座!”
“保證完成任務!”
她的反應,讓周志道都愣了一下。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和刁難,彷彿都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有些可怕的年輕女人。
第一次,從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裡,讀出了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林薇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拿著那份荒唐的任命書,轉身,走出了師部。
門外,陽光刺眼。
遠處,是塵土飛揚的訓練場,和那些眼神桀驁、充滿了好鬥氣息計程車兵。
她知道,官場上那種權謀和手腕,在這裡,都沒有作用。
在這個,只相信鮮血和戰功的地方。
她必須用一種,全新的、更原始、也更……血腥的方式,來證明自己。
證明她,不僅僅是一個“空頭少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