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遠的屍體,隨著渾濁的江水,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裡。
“十二金釵”,這群曾經在重慶上流社會長袖善舞的毒花,或死或擒,無一倖免。
一場席捲了整個山城地下與高層的、驚心動魄的間諜戰,終於,塵埃落定。
黃桷埡別墅裡,瀰漫著一股硝煙散盡後的疲憊。
趙峰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高明遠的武士刀留下的紀念,離心臟只差幾公分。
燕子的手臂,也打著石膏,他在與“二釵”的護衛搏殺時,關節脫臼。
林薇肩膀上的毒傷,雖然已經解毒,但在陰雨天裡,依舊會隱隱作痛。
每個人,都傷痕累累。
但他們的臉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們贏了。
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贏得了這場不可能的勝利。
第二天,林薇將一份完整的、厚達數百頁的結案報告(是長期整理的),連同何應麟、週上將、鄭院長等一眾涉案高官的、如山的鐵證,透過戴笠,再次呈交給了委員長。
這份報告裡,不僅有高明遠的最終供述,有繳獲的電報密碼本,還有那些被策反的金釵們的親筆證詞。
證據鏈完整,鐵證如山。
任何人都無法辯駁。
整個團隊,甚至包括龍嘯天在內,所有人都相信,一場自上而下的、前所未有的反腐肅奸風暴,即將來臨。
那些通敵賣國、草菅人命的國之蠹蟲,都將被送上審判臺,接受他們應有的懲罰。
山城的天,似乎要亮了。
……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最響亮,也最冰冷的耳光。
最終的處理結果,在一週後,以一份內部傳閱的、級別極高的紅標頭檔案形式,下達了。
那份檔案,輕飄飄的,不過幾頁紙。
卻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處理決定如下:
一、關於何應麟(交通部次長):
“……查交通部次長何應麟,在職期間,翫忽職守,監管不力,致使麾下部分官員與敵特有所勾結,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念其對抗戰初期西南運輸線之建立尚有微功,免去死罪。著,即刻免去其所有職務,撤銷軍銜,押解入獄,徹查其個人經濟問題。”
檔案下達的第二天,軍統內部就傳來了訊息:何應麟,因“突發惡疾”,在獄中“病亡”。
死得,乾乾淨淨。
二、關於週上將(華中戰區司令)與鄭院長(行政院):
“……周、鄭二位同志,身為黨國柱石,在此次事件中,雖有‘識人不明,監督不嚴’之過,但‘忠心可鑑,顧全大局’。著,內部申斥,通報批評。望二位同志,引以為戒,痛定思痛,在今後的工作中,更加戮力同心,共赴國難。”
一場驚天動地的通敵、內鬥大案,最終,只換來了兩句不痛不癢的……“通報批評”。
他們,依舊高高在上。
三、關於其餘涉案人員:
一大批沒有任何派系背景的、在交易鏈中充當“白手套”的低階官員、商人和軍需官,被送上了軍事法庭,處以極刑。
同時,還有幾個在派系鬥爭中,恰好站錯了隊的、屬於周、鄭二派政敵陣營的“倒黴蛋”,也被以“通敵”的罪名,一併清除。
整份處理決定,充滿了高超的、冷酷無情的“政治藝術”。
林薇獨自一人,站在軍委會的臺階上,手裡捏著那份冰冷的紅標頭檔案。
山城的風,吹起她的髮梢,卻吹不散她眼中的迷茫和冰冷。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
委員長,或者說,那位最高裁決者,需要的,從來都不是甚麼徹底的“正義”。
他需要的,是“平衡”。
他借她這把刀,砍掉了何應麟這個不聽話的、屬於孔宋派系的卒子。
又用同樣的“罪名”,順手除掉了幾個,他早就想除掉的、其他派系的眼中釘。
然後,再用“通報批評”的方式,敲打了周、鄭這兩條已經不太聽話的“瘋狗”,讓他們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最後,用一大批小嘍囉的人頭,來昭告天下,彰顯他“鐵腕肅奸”的決心。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巨大危機,就這樣,被他輕描淡寫地,轉化成了一次,鞏固權力,打擊異己,加強中央集權的……完美政治秀。
那份足以讓無數前線將士心寒的、腐爛到骨子裡的真相,被小心翼翼地,掩蓋在了那些“偉大勝利”的口號之下。
所謂的“雷霆清洗”,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
雷聲大,雨點小的……政治表演。
而她和她的團隊,那些流過的血,那些死去的兄弟,不過是這場盛大表演中,一個無關緊要的、用完即棄的……道具。
她想起了“大姐”沈靜姝臨死前,看著蘇曼卿時,那充滿憐憫的眼神。
“總有一天,你也會發現,你所守護的一切,都只是一個笑話。”
當時,她不信。
現在,似乎是天意在捉弄。
那笑話,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