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義社”城南總堂口。
這裡,和十八梯那種龍蛇混雜的分舵,完全是兩個世界。
青磚鋪地,紅木為梁。
院子裡,甚至還有一座精心修葺的假山花園。
這裡,不像是一個袍哥堂口,更像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私人府邸。
因為它的主人,不僅是“仁義社”的四位總舵主之一,更是那位神秘的“金先生”身邊,最信任的守護者。
鐵羅漢。
此刻,鐵羅漢正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廳中央。
大廳已經被重新打掃過,砸爛的傢俱換了新的,地上的血跡也用沙土覆蓋了。
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股恥辱的氣味。
鐵羅漢的臉色,比堂上那尊被重新描金的關公像,還要陰沉。
他的眼前,不斷閃回著三天前那個夜晚的景象——
烈火,濃煙,橫飛的桌椅。
兄弟們的慘叫聲,和敵人冰冷、高效的攻擊。
地上,躺滿了來不及抬走的傷員,呻吟聲此起彼-伏。
他親眼看到,一個平日裡最能打的兄弟,被人用一種極其乾脆的軍中格鬥術,當場扭斷了脖子。
那不是江湖鬥毆,那是一場屠殺。
三天前的那個夜晚,這裡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群來歷不明的亡命徒,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穿了他們引以為傲的防禦。
雖然對方也折損了幾人,但整個堂口,損失更慘重。
“說!”
鐵羅漢聲如洪鐘。
他揪起一個被打斷了胳膊的活口,將他提到了半空中。
“帶頭的人,長甚麼樣?使的甚麼傢伙?”
那個夥計嚇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
“羅……羅爺……看不清……那傢伙太快了……”
“他……他不用刀,就用拳頭和手肘……每一招,都是衝著骨頭來的……像是……像是軍隊裡,殺人的格鬥術……”
軍隊裡的格鬥術?
鐵羅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另一個腦袋上纏著繃帶的頭目,掙扎著補充道:
“羅爺,那夥人,撤退的時候,非常有章法。有人斷後,有人掩護,還有人在外圍放哨……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江湖尋仇!”
“他們更像是一夥……訓練有素的兵!”
鐵羅漢將手裡的夥計,像扔破麻袋一樣,扔在地上。
他走到院子裡,看著假山石上,一個不起眼的彈孔。
那是當晚,對方為了掩護撤退,從遠處射來的一顆子彈。
他用手指,探入彈孔。
摸索了半天,夾出了一枚已經變形的彈頭。
是七點六二毫米口徑的步槍子彈。
制式軍用彈頭。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可能。
砸他場子的,不是黑道上的對頭,而是……軍方的人!
可究竟是哪股勢力?
為甚麼要對他下手?
難道是……金先生那邊,走漏了風聲?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
一個心腹,快步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羅爺,十八梯的‘笑面虎’,遞了帖子,說要來拜見您。”
“笑面虎?”
鐵羅漢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
“歪嘴彪那個只會搖尾巴的副手?他來幹甚麼?”
“他說……有大事要跟您商量。”
心腹頓了頓,補充道。
“是關於,最近道上傳瘋了的那個‘過江龍王老五’。”
“王老五?”
鐵羅漢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他聽說過那個在賭場裡,徒手繳了軍官槍的狠人。
但他沒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那不過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過江龍而已。
在重慶這潭水裡,龍,也得盤著。
“讓他進來。”
鐵羅漢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他現在沒心情,應付這種分舵裡的小角色。
半小時後。
笑面虎弓著身子,滿臉堆笑地,走進了大廳。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給鐵羅漢上了茶。
然後,又痛心疾首地,描述了一遍自家堂口被砸的慘狀。
“羅爺,您這的傷,就是兄弟我的傷。”
笑面虎的表情,悲憤交加。
“小弟我已經查到了,帶頭砸場子的那個雜碎,就是那個‘過江龍王老五’!”
鐵羅漢的眼神,猛地一凝。
“你確定?”
“千真萬確!”
笑面虎拍著胸脯保證。
“我手下的兄弟,有人認出了他。就是那個在賭場裡繳了軍官槍的狠人!羅爺您想,除了這種有軍方背景的亡命徒,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同時動我們‘仁義社’的兩個堂口?”
鐵羅漢沉默了。
他將笑面虎的情報,和他自己手下的描述,以及那顆軍用彈頭,聯絡在了一起。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那個叫“王老五”的過江龍。
“他還幹了甚麼?”鐵羅漢問。
“他還廢了歪嘴彪!”
笑面虎的眼圈,說紅就紅了。
“羅爺您不知道,歪嘴彪在臨死前,跟我說,廢掉他的那個神秘人,出手又快又狠,招招都是軍中搏殺的套路,而且……”
他湊了過去,壓低了聲音。
“……而且,那個人,還認識一個女記者!是《中央日報》的!”
《中央日報》?
那是黨國的喉舌。
鐵羅漢的心,猛地一跳。
一個身手是軍中路數、很可能和官方媒體有聯絡、又同時襲擊了他和歪嘴彪的“王老五”。
一個巨大的陰謀,似乎正在浮出水面。
他立刻想到了,兩天前,在金先生府上發生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
那個刺客,同樣身手詭異,來去如風,像是受過最頂級的特種訓練。
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甚麼聯絡?
“羅爺。”
笑面虎看著鐵羅漢陰晴不定的臉,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
“這個王老五,絕不是一個人。他背後,肯定有一股大勢力。他們的目的,可能就是想把我們‘仁義社’,在城南連根拔起!”
他拱了拱手,語氣變得恭敬而懇切。
“小弟今天來,就是想跟羅爺您聯手。只要我們兄弟同心,一定能把這幫雜碎,挖出來,剁碎了,扔進江裡去!”
鐵羅漢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堆笑,卻比誰都狠的笑面虎。
他知道,對方是在利用他。
但他現在,需要一把刀。
一把熟悉下半城每一條臭水溝的、鋒利的“地頭蛇”之刀。
來幫他,找出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
“好。”
鐵羅漢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我兄弟聯手。你負責把他給我找出來。”
他的眼神,變得如同惡鬼。
“我負責,親手捏碎他身上每一根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