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深夜。
子時剛過。
重慶山城被濃霧籠罩,月光無法穿透。
譚公館內院的一棵黃桷樹上,一片枯葉悄無聲息地落下。
不,那不是葉子。
是燕子李三。
他像一片影子,從三米高的牆頭滑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腳下是鬆軟的草坪,吸收了所有的衝擊力。
他已經在公館的陰影裡,潛伏了兩個小時。
今晚,譚家麟又在宴客。
賓客是財政部的幾位要員。
前院的喧囂,絲竹聲、勸酒聲、女人的嬌笑聲,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內院的家丁巡邏隊,剛剛走過一輪。
下一輪,還有十五分鐘。
時間足夠了。
他貼著牆根,身體融入黑暗,如同一條遊蛇,迅速地滑向他的目標——書房。
書房坐落在後院的角落,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
遠離喧囂,也遠離護衛的視線中心。
這是譚家麟自負的表現。
他相信,沒人敢在他的地盤上撒野。
燕子繞到小樓的背面。
這裡有一扇小窗,正對著譚家麟的書桌。
窗戶緊閉,窗簾拉著,但留了一道指甲蓋寬的縫隙。
是譚家麟為了透氣,自己留下的。
燕子將眼睛湊了上去。
書房內,燈火通明。
譚家麟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紅木書桌後。
他沒有處理公務,也沒有看書。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的老花鏡,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絲虔誠。
他在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上,用一支德國產的“百利金”鋼筆,緩慢地書寫著甚麼。
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上,用燙金工藝印著兩個字:《論語》。
寫完最後一筆,譚家麟長舒了一口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種滿足而貪婪的微笑。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轉動一幅山水畫。
牆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個德國造的“克虜伯”嵌入式保險櫃。
他熟練地轉動密碼盤,開啟了厚重的櫃門。
他沒有從裡面取東西,而是往裡放。
他將桌上的那本《論語》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鱷魚皮定製的公文皮包裡。
接著,他又從抽屜裡,拿出幾疊厚厚的美金,幾塊成色極佳的翡翠,和十幾根大小不一的金條,一一放進皮包。
最後,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金錶,似乎有些猶豫。
最終,還是將它摘下,也放了進去。
他似乎覺得,只有這個皮包,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鎖好皮包,卻沒有把它放進保險櫃,而是隨手放在了書桌旁的椅子上。
明天一早,他要去一個極其重要的“私人會面”。
這個皮包,是要隨身攜帶的。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有些疲憊,打了個哈欠,起身離開了書房。
他要去前院,送走最後幾位賴著不走的客人。
腳步聲漸漸遠去。
燕子靜靜地等待著。
他等了整整五分鐘。
確認譚家麟不會馬上回來後,他才開始行動。
他從懷裡,摸出兩樣工具。
一卷極細的、幾乎透明的蠶絲線。
一片薄如蟬翼的、邊緣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剃鬚刀片。
他將刀片,用線綁好。
然後,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的縫隙裡,將它送了進去。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穿針引線。
刀片垂下,懸在窗戶內側的銅質插銷上方。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手腕穩定性的活計。
燕子屏住呼吸,手腕輕輕一抖。
刀片落下,精準地切在了插銷和鎖釦之間,那道只有幾毫米寬的縫隙上。
他用刀刃,代替了插銷的鎖舌。
接著,他拿出另一件工具。
一片薄薄的賽璐璐片,是撲克牌做的。
他將賽璐璐片從窗縫下方插入,一點點地向上挑。
頂住了內側的插銷。
然後,他輕輕拉動手裡的蠶絲線,將刀片抽回。
插銷失去了刀片的支撐,在賽璐璐片的推動下,無聲地向上抬起。
“嗒。”
一聲比蚊子哼還輕微的聲音。
鎖,開了。
他推開窗戶,像貓一樣,無聲地翻了進去。
他沒有去碰那個敞開著櫃門的保險櫃。
那裡面的東西,太多,太重,太扎眼。
他的目標,只有那個放在椅子上的皮包。
他憑著一個頂尖盜賊的直覺斷定,那本不起眼的《論語》,才是這個皮包裡,真正的“魂”。
它遠比那些金銀珠寶更重要。
他拿起皮包,掂了掂。
很沉。
他沒有再停留一秒鐘。
原路返回,關好窗戶,甚至將插銷恢復原位。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他像一陣風,消失在夜色裡。
撤離的路上,他在一處無人的小巷裡,停了下來。
他開啟皮包,裡面的東西,讓他也吃了一驚。
金條,美金,翡翠……任何一樣,都足夠一個普通家庭,一輩子衣食無憂。
他將現金和幾件容易出手的珠寶,塞進了自己懷裡。
金條太重,他沒拿。
然後,他拿起了那本《論語》。
封皮是上好的牛皮,入手溫潤。
他翻開,裡面不是聖賢文章。
而是一排排他看不懂的,混雜著漢字、數字和英文代號的記錄。
像一本賬本,又像一本密碼本。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比整個皮包裡的金銀加起來,還要重一萬倍。
他將《論語》緊緊揣進懷裡。
這時,他看到了那塊百達翡麗金錶。
純金的錶鏈,藍寶石的錶盤,在微弱的光線下,依舊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他想起了趙峰。
想起了他在上海,為了掩護隊友,用手腕擋住飛濺的彈片,那塊老舊的軍用手錶,被當場砸得粉碎。
他拿起金錶,揣進了另一個口袋。
這是給兄弟的。
最後,他看著那個昂貴的鱷魚皮皮包。
這東西太招搖了,帶在身上就是個禍害。
他走到貧民窟的巷子口,看到一個在寒風中縮成一團,靠補鞋為生的老鞋匠。
老人已經睡著了。
燕子將皮包,輕輕放在老人的工具箱旁。
他知道,這上好的皮子,夠這個老人,做幾十雙鞋,或者換一筆足以安度晚年的錢了。
他算是,物盡其用。
做完這一切,他消失在重慶的迷霧中。
回到訓練營。
他翻越圍牆的通道,早已被趙峰用枯枝敗葉重新偽裝好。
他閃身進入。
病房裡,趙峰正坐在床邊,擦拭著一把拆解開的訓練用步槍。
他在等他。
“回來了?”
“嗯。”
燕子將那塊百達翡麗金錶,放在了趙峰面前。
趙峰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他沒有碰那塊表。
他抬頭,死死地盯著燕子。
“你動了誰?”
“軍委會後勤部,譚家麟。”燕子平靜地說,同時將那本《論語》也拿了出來。
趙峰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搶過金錶,翻到背面。
錶盤背後,刻著一行極小的、定製的字母:T.J.L.
譚家麟。
這塊表,是獨一無二的。
“你瘋了?”
趙峰的聲音,因為憤怒和震驚,在微微顫抖。
“燕子,你知道他是誰嗎?偷一個糧商,是偷。偷一個軍委會的少將,那叫叛國!”
他深知,這件事情的性質,已經完全超出了“劫富濟貧”的範疇。
這是在往一個巨大的政治火藥桶裡,扔進了一顆火星。
與此同時。
譚公館,書房。
譚家麟送走了客人,哼著小曲,回到了書房。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放皮包的椅子。
空的。
他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可能是放在了臥室。
但他走到書桌前,發現桌上的雪茄盒,有被人移動過的痕跡。
一股寒氣,竄到了天靈蓋。
他發瘋一樣衝到保險櫃前。
櫃門還開著。
裡面的大宗財物,金磚、地契、古董,完好無損。
唯獨那個皮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