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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蟄伏與偽裝

2025-11-13 作者:月含殘笑

兩個月後。

重慶的秋天,溼冷,多雨。

磁器口中美合作所的訓練場上,泥濘不堪。

趙峰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作訓服,站在佇列旁。

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專注,彷彿在認真觀摩新兵的格鬥訓練。

他背部的傷疤,在陰雨天裡依舊會隱隱作痛。

但他的臉上,看不出分毫。

程克祥,訓練營的負責人,從辦公室的百葉窗後滿意地看著他。

這兩個月,趙峰像變了一個人。

不再頂撞,不再冷漠。

他會在軍官會議上,用還不熟練的戰術術語,分析德軍在波蘭的“閃電戰”案例,甚至能畫出簡易的戰術推演圖。

他會在紀律學習會上,主動發言,用自己在上海私自與青幫交易的“魯莽”作為反面教材,深刻檢討“個人英雄主義”對組織的潛在危害。

他的發言稿,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甚至會引用幾句領袖的《抗戰建國綱領》。

在程克祥看來,這塊來自上海灘的頑石,終於被自己這把“思想的錘子”,敲掉了稜角。

燕子李三的變化更大。

他變得沉默寡言。

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待在康復室裡,用最笨拙的方法,一遍遍地進行著手臂力量的恢復訓練。

拉力器,舉啞鈴,負重攀爬。

汗水浸透他的衣衫,他卻像感覺不到疲憊。

他的左臂已經恢復了七八成,至少表面看,與常人無異。

他不再和任何人交談,見到程克祥,也只是標準地敬禮,然後走開。

在程克祥看來,這個江湖氣最重的“夜燕”,也被這座紀律的熔爐,煉成了一塊沉默的鐵。

信任,就這樣一點點地建立起來。

程克祥向上級,也就是督查室李志強那裡,提交了一份長達五頁的評估報告。

報告中,他對二人的“思想轉變”大加讚賞,並主動提議:

“鑑於趙、燕二人恢復情況良好,且思想進步明顯,建議批准其每週外出一次,進行社會觀察,以利於其更好地融入集體環境。”

報告很快得到了李志強的批覆。

紅筆批了兩個字:同意。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繼續觀察,每週彙報。

趙峰和燕子,終於獲得了一週半天的自由。

第一次外出,他們去了趟市中心的“新華日報”營業部。

那裡人多眼雜,是交換資訊的好地方,也是軍統的重點監控區域。

他們是故意去那裡的。

趙峰買了一份報紙,在報紙的掩護下,對燕子說:

“我們被監控著,至少有三個人。”

燕子沒有回頭,目光掃過街角的修鞋攤、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和一個黃包車伕。

“一個在九點鐘方向,一個在十二點鐘方向的茶樓二樓,還有一個是那個黃包車伕。三人小組,標準配置。”

“領頭的,是茶樓上那個。”

“做事幹淨點。”趙峰低聲說。

“放心。”燕子回答。

他們逛了一圈,買了些日常用品,甚至還去一家國營商店排隊買了半斤白糖。

所有行動,都合情合理,無可挑剔。

在預定時間前十分鐘,他們準時返回了訓練營。

接下來的幾次外出,都是如此。

循規蹈矩,波瀾不驚。

負責監視他們的小組,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他們的彙報,從最開始的“時刻警惕”,變成了後來的“一切正常”。

但黑夜,屬於燕子。

當訓練營熄燈號吹響後,病房裡恢復了死寂。

燕子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

等到凌晨兩點,看守最睏乏,探照燈塔例行更換碳棒的時候。

他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滑下床。

他用一根偷偷磨尖的湯匙柄,只用了不到十秒,就撬開了病房的門鎖。

外面走廊上,巡邏的衛兵剛剛走過。

時間差,被他計算得分秒不差。

他沒有走正門。

而是爬上了醫務室樓頂的天台。

訓練營的高牆上,拉著三道電網。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探照燈塔。

但在燕子眼裡,這不過是個大一點的籠子。

他沒有嘗試翻越高牆。

那是新手的做法,留下的痕跡太多,且只能成功一次。

在假裝“積極改造”的那兩個月裡,他早已將整個營地的結構圖默記於心。

他真正的目標,是醫務室後面的那條廢棄的排汙管道。

他用湯匙柄撬開雜物間的門,閃身而入。

房間盡頭,是一個不起眼的鐵柵欄,通向山坡下的排汙系統。

柵欄的鐵鎖,是美式軍用鎖,結構複雜。

但對燕子來說,不過是多花幾秒而已。

他用兩根鐵絲,一番輕巧地撥弄,鎖頭“咔噠”一聲,開了。

十分鐘後,他在距離訓練營一公里外的一處枯井裡,推開了井蓋。

重獲自由。

神不知,鬼不覺。

……

他遊蕩在重慶的黑夜裡。

他看到了太多。

在後街的暗巷裡,他看到衣衫襤褸的傷兵,為了半個饅頭,被一群流氓打斷了腿。

他記下了那幾個流氓的臉。

在山頂的公館區,他看到一輛輛高階轎車進進出出,公館裡通宵達旦,歌舞昇平。

公館門口的衛兵,比前線計程車兵還肥壯。

他記下了那些公館的門牌號。

他聞到過貧民窟裡屍體腐爛的氣味。

也聞到過高階餐廳裡飄出的牛排香味。

兩種氣味,交織在這座戰時首都的上空。

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內心的那股火,那股在江湖裡燒了十幾年的火,壓不住了。

他需要一個出口。

於是,他開始重操舊業。

他成了重慶上空的“夜巡神”。

第一個目標,就是那幾個打斷傷兵腿的流氓。

第二天,有人在朝天門的碼頭上,發現了他們。

四個人,手筋腳筋都被挑斷,舌頭被割掉,扔在江邊的臭水溝裡。

警察查不出任何線索。

第二個目標,是一個靠倒賣軍糧發國難財的糧商。

燕子盯上他,純粹是因為看不慣。

他曾親眼看到這個胖得流油的傢伙,將發黴的米賣給軍隊後勤,卻用換來的錢,在黑市上搶購一名女學生。

當晚,燕子潛入了他的宅邸。

行動乾淨利落。

他沒有興趣去翻找甚麼秘密,目標非常明確——糧商臥室床下的那個保險櫃。

那是他用來存放每日交易現金的地方。

保險櫃裡,是厚厚幾疊法幣,還有幾根金條。

第二天一早。

那筆錢,變成了熱騰騰的饅頭和肉湯,出現在貧民窟的施粥棚裡。

而那個糧商,直到中午才發現失竊。

他暴跳如雷,卻又不敢大張旗鼓地報警。

……

白天,他是順從的學員。

夜晚,他是重慶上空那隻替天行道的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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