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安全屋內。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只剩下牆上那隻老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像死神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藝謀的情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林薇所有的行動部署。
那張寫著“影佐已知你身份，速撤！”的紙條，在燭火下化為灰燼。
林薇看著那縷青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怎麼辦？”
蘇曼卿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們必須立刻撤退！”
“不，我們不能走。”
林薇緩緩搖頭，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她走到牆邊的地圖前，目光像匕首一樣釘在江南造-船廠的紅圈上。
“‘煉獄行動’已經啟動，趙峰他們沒有回頭路了。”
“我們一旦撤退，就等於親手將他們送進屠宰場。”
“我林薇，絕不拋棄自己的弟兄。”
她知道，撤退是死，前進同樣是死。
既然橫豎都是死，那就要在臨死前，從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足以讓他們痛徹心扉的血肉。
她做出了最瘋狂的決定。
她沒有去碰那臺早已靜默的電臺。
她走到電話機旁，撥通了梅機關總部的內部專線。
電話很快接通了影佐禎昭。
“影佐先生，”她的聲音恢復了“羅蕾萊”的冰冷與高傲，“我即將赴您的晚宴。”
“但在那之前，作為‘海龍計劃’的德方顧問，我必須對中方總工程師吳建功進行一次技術問詢，以完成我給柏林的報告。”
“我需要您立刻安排一次，我與吳建功在船塢的簡短會面。”
電話那頭，影佐沉默了片刻。
“當然，女男爵閣下。”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我立刻安排。”
林薇知道，影佐同意了。
他想親眼看看，這隻已經落入網中的狐狸，還想玩甚麼花樣。
下午四點。
一輛梅機關的專車，載著林薇，在四名便衣的“護送”下，駛入了那座人間地獄。
江南造船廠。
吳建功的辦公室裡。
田中賢二早已等候在那裡，他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刺刀。
趙峰，作為“督察組組長”，也被“邀請”來旁聽。
他站在牆角，面無表情，像一尊石雕。
林薇以“安娜修女”的身份走了進來。
她沒有和趙峰進行任何眼神交流。
她直接走到吳建功面前，將一本厚厚的德文版《船舶動力學》手冊放在桌上。
“吳先生，關於這份報告的第37頁，關於陀螺儀穩定器的力矩計算，我還有幾個疑問。”
她的德語流利而專業。
田中賢二聽不懂，但他身邊的翻譯官在同步翻譯。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場正常的技術會談。
林薇翻開書頁，開始講解。
她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上移動。
趙峰看似在認真聽講，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了林薇的手。
在講解圖37-B時，林薇拿起了桌上的派克鋼筆。
她用筆尖，在手冊頁邊的空白處，極其快速地，畫下了一連串，看似無意義的符號。
“……所以，這裡的力矩向量必須校正為……”
她的嘴裡，說著田中能聽懂的技術術語。
她的筆下，卻寫著只有趙峰能看懂的軍統內部高階速記符號。
那串符號，翻譯過來，只有八個字：
“計劃不變，不惜代價，準時引爆！”
她的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在標註重點。
寫完，她又極其“隨意”地，用指尖將那串符號給塗抹掉了。
“……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明白了。”吳建功連連點頭，額頭全是冷汗。
會談結束。
林薇合上手冊。
她看了一眼牆角的趙峰，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趙隊長，這份技術資料，德國方面已經不再需要了。”
“就留給你們‘督察組’作為參考吧。”
她將那本，承載著最後指令的手冊，留在了桌上。
當著田中和所有眼線的面，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完成了最機密的指令傳遞。
林薇起身告辭。
她從趙峰身邊走過。
兩人，依舊，沒有任何交流。
彷彿，只是，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她離開後，趙峰拿起了那本手冊。
當晚，在宿舍裡，他向隊員們傳達了指令。
然後，他將那寫有速記符號的一頁，撕了下來，放進嘴裡，徹底嚼碎，嚥了下去。
證據，徹底消失。
……
書店裡。
林薇回來了。
她對蘇曼卿下達了最後的部署。
“你，立刻去執行B計劃。”
“帶上所有的資金和偽造證件。”
“去那個我們早就約定好的地方，等我。”
“記住，”她的眼神無比嚴肅，“如果明天早上六點之前，我還沒有出現。”
“你就立刻帶著吳思思走，不要回頭，不要有任何猶豫。”
“活下去，代替我們所有的人，活下去。”
蘇曼-卿哭著搖頭，但她知道這是命令。
是林薇用生命為她們換來的最後生機。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撲上前，緊緊地抱住了林薇。
像一場最後的生離死別。
蘇曼卿含淚離去。
書店裡，只剩下林薇一個人。
她獨自一人，換上了那身黑色的天鵝絨長裙。
如同為自己量身定做的葬服。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即將奔赴死局的自己。
她拿起了桌上那封，來自影佐的“邀請函”。
臉上，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微笑。
煉獄的鐘聲，已經敲響。
她要去見那個她此生最強大的對手。
進行，最後的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