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的桑拿房炸了。
石頭活了下來。
石頭的傷口在盤尼西林的控制下已經不再惡化,但依舊需要大量的後續藥物和營養。
趙峰新招募的五個兄弟,年輕,能打,但也同樣能吃。
他們像五頭嗷嗷待哺的狼崽,每天的消耗就是一個無底洞。
而小組的賬戶,已經徹底見底。
錢,沒了。
“我去弄。”趙峰的聲音沙啞,他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一把新搞到的毛瑟手槍。
他的眼神,像一頭被飢餓逼到了極限的孤狼。
“怎麼弄?”林薇坐在桌前,她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上海地圖,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各種禁區。
“老本行。”趙峰的回答簡單而直接,“綁票。法租界那些漢奸富商,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夠我們吃一年。”
“不行。”林薇頭也沒抬,直接否決。
“現在動手,等於直接告訴影佐禎昭,我們在這裡。”
“他正愁找不到藉口,對租界進行大規模搜查。”
“我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那就眼睜睜看著兄弟們餓肚子?看著石頭的藥斷了?!”趙峰的火氣上來了,他將手中的槍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在死寂的閣樓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曼卿從裡屋走了出來,她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熱水。
熱氣,暫時驅散了房間裡那股冰冷的絕望。
“我有一個想法。”蘇曼卿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在經歷了76號的折磨和生死的洗禮後,她的眼神裡,多了一份與她柔弱外表極不相稱的冷靜和……鋒芒。
她走到地圖前,沒有去看那些充滿了暴力氣息的銀行或豪宅。
她的手指,點在了一個位於法租界西區、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別墅區。
“這裡,”她說道,“住著汪偽政府,新成立的‘物資統制調查委員會’的副會長——潘嘯虎。”
“這個人我聽說過,”趙峰皺起了眉,“一個靠著裙帶關係爬上去的草包。貪財好色,膽小如鼠。”
“他本人,確實是個草包。”蘇曼卿點了點頭,“但他的愛好,卻很‘值錢’。”
她從隨身攜帶的一個資料夾裡,拿出了一疊,由她過去在《申報》的同事,秘密為她蒐集來的剪報。
“潘嘯虎,附庸風雅,最喜歡收藏名家字畫。”
“他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在自己的公館裡,舉辦小型的私人鑑賞會,向那些同僚,炫耀他的‘藏品’。”
“但是,”蘇曼卿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屬於一個頂級記者的、敏銳的光芒,
“根據我,從故宮博物院一位南遷到上海的老鑑定師那裡,得到的訊息。
潘嘯虎手裡,那幾件最引以為傲的‘鎮宅之寶’,包括那幅,據說是唐代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摹本。
都是……贗品。”
閣樓裡,一片寂靜。
趙峰和燕子,都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他們不明白,幾幅假畫,能有甚麼用。
但林薇的眼睛,卻瞬間亮了!
她知道,蘇曼卿,為她們找到了一個比綁架和搶劫更高明的突破口。
“你想做甚麼?”林薇問道。
“敲詐。”蘇曼卿的回答,簡單,而又充滿了力量。
“潘嘯虎這種人,愛財,更愛面子。
如果讓他那些同僚,和他背後的日本主子知道,他,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只是一堆不值錢的廢紙。
他,將成為整個上海灘,最大的笑話。”
“到時候,我們不僅能從他身上拿到錢。
更能,將他變成我們,安插在物資委員會內部的一條,不得不聽我們話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狗。”
趙峰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震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筆桿子”身上,那股,殺人不見血的、可怕的力量。
然而,林薇,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她的聲音,比窗外的寒風,更冷。
“你的計劃,很好。
但是,還不夠。”
她看著蘇曼卿,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屬於一個頂級操盤手的、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光。
“敲詐,是被動的。
它,會留下痕跡,更會樹立一個更危險也更不可預測的敵人。”
“我要的,不是錢。”
“我要的是,讓他自己,主動地走進我們為他設下的籠子。
讓他,心甘情願地,為我們獻上他的一切。”
“我要的,是徹底地掌控他。”
她站起身,走到了蘇曼卿的身邊。
她將那支,總是代表著“指揮權”的紅色的鉛筆,交到了蘇曼卿的手中。
這是,她第一次,將一個完整行動的“主導權”,交給了除了她自己之外的第二個人。
“曼卿,”她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和……考驗,
“這個計劃,由你來全權負責。”
“告訴我,你的‘筆’,到底,能有多鋒利。”
蘇曼卿看著手中的那支鉛筆,又看了看林薇那雙,充滿了期待和力量的眼睛。
她的心中,湧起了一股熱血沸騰的使命感。
她知道,這,是女王,對她這個“影子”的,第一次,真正的“加冕”。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當晚,一個代號為“畫中鬼”的計劃,悄然誕生。
而整個“狐刺”小組,也在這場無聲的會議中,完成了他們,從一個單純的“暴力暗殺組織”,到一個,集情報、巧取、強攻於一體的、更高階,也更危險的……
綜合性諜戰組織的蛻變。
三條看不見卻又分工明確的戰線,被迅速地,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