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藝謀,在76號那座冰冷的地獄裡,用同伴的鮮血和自己的靈魂,上演著那出驚心動魄的“二人轉”時。
一場,同樣重要,卻又,無聲的戰爭,也正在,法租界那片,充滿了陽光和香氣的、屬於上流社會的“人間”,悄然地,拉開了序幕。
聖約翰大學,那片綠草如茵的、充滿了青春氣息的草坪上。
一場,由校內的“白芷詩社”舉辦的、小型的露天詩歌朗誦會,正在進行。
十幾個,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學生裙的、充滿了理想主義光芒的年輕學生,正圍坐在一起,用他們那略帶幾分青澀,卻又充滿了激情的嗓音,朗誦著泰戈爾和徐志摩的詩句。
蘇曼卿,就坐在他們中間。
她,回來了。
她不再是那個,在丁公館裡,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眼神空洞的“木偶”。
也不是那個,在地下室裡,需要靠著別人的安慰,才能勉強入睡的“病人”。
她換上了一身,最素雅的、月白色的旗袍,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輕輕地挽起。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大病初癒的、恰到好處的蒼白,和一種,彷彿看透了世間所有紛擾的、屬於知識分子的、淡淡的疏離。
她的嘴角,總是掛著一絲,溫柔的、卻又帶著幾分距離感的微笑。
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卻不再有,過去的,那種充滿了批判和攻擊性的鋒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的、如同深潭般,平靜而又深不見底的……
光。
她,像一塊,被烈火,焚燒過,又被冰水,淬鍊過的、上好的青瓷。
雖然,還帶著無法被完全抹去的、細微的裂痕。
卻也因此,而變得,更加的堅韌,和……美麗。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臉頰上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女學生,用一種充滿了愛慕的、近乎於朝聖般的眼神,看著她,朗誦著她,曾經在《申報》上,發表過的一篇散文詩。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蘇曼卿靜靜地聽著,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充滿了鼓勵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回來了。
以一個,全新的、對政治“徹底失望”,一心,只想在文學和慈善的“象牙塔”裡,尋找最後一片安寧的、“前任名記者”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這座,她曾經最熟悉,也最熱愛的舞臺之上。
這,是林薇,為她,精心設計的、新的“保護色”。
詩歌會結束後,蘇曼卿,像往常一樣,婉拒了那些熱情的學弟學妹們,一同共進午餐的邀請。
她,獨自一人,提著一個裝滿了書籍的布袋,緩緩地,走出了校門。
她沒有叫黃包車。
她只是沿著,那條,種滿了法國梧桐的、僻靜的林蔭道,不緊不慢地,走著。
陽光,透過,那層層疊疊的、嫩綠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金色的光影。
一切,都顯得是那樣的,歲月靜好。
然而,蘇曼卿知道,這,只是假象。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她的身後,不遠處。
幾道,看不見的、卻又如影隨形的影子,在悄無聲息地,跟著她。
一道,來自76號。
另一道,則來自,那個,更可怕的、梅機關。
她們,依舊,沒有,完全地,信任她。
她們,依舊,像兩隻最耐心的、也最狡猾的獵犬,在暗中,觀察著她,審視著她,等待著她,露出,哪怕一絲絲的、不符合她“人設”的破綻。
蘇曼卿,沒有回頭。
她只是按照,林薇,為她,規劃好的、那條,早已演練了無數遍的路線,繼續,不緊不慢地,走著。
她,像一個,真正的、對身後的危險,毫無察覺的“普通人”。
最終,她,在一家,名為“左岸”的、由法國人開的、充滿了藝術氣息的舊書店門口,停住了腳步。
這裡,是她此行的、真正的目的地。
也是,林薇,為她,和她的新“獵物”,精心挑選的、最完美的……
“偶遇”之地。
她推門而入。
書店裡,很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皮革混合的、好聞的味道。
她,像往常一樣,走到那個,專門擺放著外文原版書籍的書架前,開始,認真地,挑選起來。
幾分鐘後。
一個,同樣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氣質儒雅的中國男人,也走了進來。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德文報紙,看起來,像一個,同樣對西方文化,頗有研究的學者。
他,就是,影佐禎昭身邊,那位,深得其信任的、專門負責文化宣傳和思想滲透的,中國籍“文化顧問”——
黃錢勳。
蘇曼卿,假裝沒有看到他。
她只是,從書架上,拿下了一本,雨果的《九三年》。
然後,她翻到其中一頁,用一種,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用法語,唸誦著,那段,關於“革命與人道”的、最經典的獨白。
她的發音,標準,純正,充滿了感情。
果然,那個,同樣在挑選著書籍的男人,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他鄉遇故知”的、驚喜的表情。
“這位小姐……”他主動地,走了過來,用一口,同樣流利的法語,說道,“真沒想到,在這座,充滿了銅臭味的城市裡,竟然還能遇到,像您這樣,懂得欣賞雨果的……同道中人。”
蘇曼卿,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搭訕,驚擾了一下。
她緩緩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帶著幾分羞怯的微笑。
“先生,您過獎了。
我只是,一個,喜歡胡亂看書的、無用的‘前任’新聞人而已。”
她,用一種,自嘲的、充滿了故事感的語氣,將自己的身份,和那份,早已被百靈,透過各種渠道,“不經意”間,散播出去的、關於她“心灰意冷,退出江湖”的傳聞,完美地,連線在了一起。
而她,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眼睛裡,也適時地,閃過了一絲,屬於一個理想主義者,在被現實,狠狠地,擊碎了之後,那種,無法被完全掩蓋的……
悲傷。
黃錢勳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清麗的、帶著幾分病態美的臉,和那雙,充滿了故事的眼睛。
他那顆,早已被權力和陰謀,侵蝕得麻木的心,在這一刻,竟然,微不可察地,被觸動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找到了一個,能讓他,在影佐禎昭面前,立下一件“奇功”的、最完美的……
突破口。
一場,各懷鬼胎,充滿了偽裝和試探的“文化沙龍”,就此,拉開了序幕。
而蘇曼卿,這隻,剛剛才“回歸”的、看似早已折斷了翅膀的“影子”,也終於,用一種,全新的、更隱蔽,也更致命的方式,悄然地,飛進了,敵人,那座,最核心的……
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