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死死地壓在76號的上空。
行動科組長李小虎的辦公室裡,氣氛,比外面的夜,還要壓抑和冰冷。
他那張總是寫滿了兇狠和暴戾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青筋,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即將要噬人的野豬。
他狠狠地,將一份剛剛才從黑市線人那裡傳回來的、關於“藥品被劫”的調查報告,摔在了桌上。
“他媽的!查清楚了!
截走我們那批盤尼西林的,是公共租界那邊,一個新冒出來的、德國佬的勢力!”
他對著手下那幾個同樣臉色難看的心腹,咆哮著,“聽說,後臺很硬!連法國人都敬他們三分!”
“德國人?”一個心腹皺起了眉頭,“大哥,我們跟德國人,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怎麼會突然……”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李小虎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肯定是有人,在背後,給老子使絆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煩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這批盤尼西林,是他花了血本,才從香港那邊弄來的“硬通貨”。
不僅關係到他下半年的財路,更關係到他,在李士群面前的“臉面”。
現在,貨沒了,人也死了好幾個。
這個黑鍋,他背不起,也不想背。
就在他,即將要被這股無名的怒火,給徹底點燃時。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陳藝謀,端著一壺剛剛泡好的大紅袍,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帶著幾分謙恭和懦弱的微笑。
“虎哥,消消氣。
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李小虎看著他,那雙總是充滿了暴戾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混雜了鄙夷、利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的神情。
他知道,眼前這個戴著眼鏡的“讀書人”,雖然是個沒卵子的軟骨頭,但他的腦子,確實比他手下那群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要好用得多。
“你來得正好!”他沒好氣地說道,“幫我想想辦法!
這口氣,老子咽不下!”
陳藝謀將茶杯,一一擺好,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出主意。
而是,像一個最高明的心理醫生,開始用一種看似“無心”的方式,引導著這頭早已失去了理智的“野豬”,一步一步地,走進他早已設好的陷阱。
“虎哥,”他先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憤慨,
“這事,確實蹊蹺。
德國人,向來只認錢,不認人。
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後,給了他們更大的好處,他們絕不可能,會為了區區一批藥品,就來動我們76號的人。”
這番話,正中李小虎的下懷。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狠狠地一拍桌子,“肯定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捅了老子一刀!”
“那虎哥您覺得,”陳藝謀看似隨意地問道,“在咱們76號裡,有誰,既有這個動機,又有這個能力,能搭上德國人那條線呢?”
“而且,最關鍵的是,誰,能從您倒臺這件事上,獲得最大的利益呢?”
李小虎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兇光。
他的腦海裡,下意識地,就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陸易名!
那個總是跟他笑裡藏刀、在李主任面前爭功諉過的、陰險的小人!
陳藝謀看著他那陰晴不定的臉色,知道,魚兒,已經開始咬鉤了。
他決定,再添上一把,更猛的火。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對了,虎哥。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您說……”
他欲言又止,吊足了李小虎的胃口。
“有屁快放!”李小虎不耐煩地吼道。
“我……我前幾天,在整理情報科那邊的舊檔案時,無意中看到了一份東西。”
陳藝謀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神秘感。
“好像……好像是關於陸科長的一些……私人履歷。”
“我看到,他在來76號之前,好像……曾經在一家德國的洋行裡,當過兩年的買辦。”
這句半真半假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李小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德國洋行!
陸易名!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我操他媽的陸易名!”
李小虎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漲成了豬肝色的臉上,充滿了被兄弟背叛的、滔天的恨意!
他終於“找到”了那個,在他背後捅刀子的、該死的“內鬼”!
陳藝謀看著他那副即將要失去所有理智的模樣,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毒計”,已經成功了。
但他,還不滿足。
他要的,不僅僅是讓他們內鬥。
他要的,是讓他們,徹底地,走向自我毀滅。
他站起身,走到李小虎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充滿了致命的、冰冷的誘惑。
“虎哥,光生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陸易名現在,是新來的那個日本顧問面前的紅人。
我們,動不了他。”
“那你說怎麼辦?!”李小虎紅著眼睛問道。
“我們動不了他。但是……”
陳藝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魔鬼般的弧度。
“我們可以,動他的‘心’。”
他湊到李小虎的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說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都為之瘋狂的、充滿了羞辱性的“毒計”。
“我聽說,陸易名,最近,搭上了百樂門一個新來的、叫‘露露’的舞女。
把她,當成了心肝寶貝。”
“虎哥您想啊,如果您能,把這個‘心肝寶貝’,從他的床上,請到您的床上。
到時候,您還怕,從她嘴裡,問不出點,關於德國人的‘秘密’嗎?”
“到時候,您拿著這些‘證據’,再去找李主任。
您說,李主任,是會信他那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大腦’。
還是會信您這個,為他,流過血、立過功的‘爪牙’呢?”
李小虎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暴戾、興奮和變態快感的、猙獰的笑容。
“好!好一個陳藝謀!”
他狠狠地,拍了拍陳藝謀的肩膀。
“你他媽的,真是老子的‘諸葛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