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極斯菲爾路76號,那棟在上海灘令人聞風喪膽的白色小洋樓,此刻,卻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近乎凝固。
三樓,一間剛剛被重新裝修過的、充滿了現代醫學氣息的辦公室裡。
“博士”長谷見川,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單向透視的玻璃牆前,靜靜地,注視著隔壁那間,被改造成了心理觀察室的審訊房。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纖塵不染的白大褂,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
鏡片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病態好奇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如同外科醫生在即將要進行一場重要手術前,那種特有的、混合了興奮與冷靜的複雜光芒。
他的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用德文列印的檔案。
檔案的封皮上,用紅色的墨水,蓋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戳印——“絕密”,和一個潦草的、充滿了個人風格的簽名——“木村健”。
這,是他的前任,那個同樣被稱為“博士”的男人,留給他的、唯一的“遺產”。
一份,關於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代號為“鬼狐”的中國女特工的、最詳盡的心理側寫報告。
“……目標,林薇,代號‘鬼狐’。”
長谷見川用他那帶著一絲京都口音的、標準的德語,緩緩地,念著報告上的文字。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個正在宣讀學術論文的教授。
“……女性,年齡約在22至25歲之間。
受過極高等的教育,精通至少三國語言,對西方文化、藝術和歷史,有著遠超常人的深刻理解。”
“……心理素質,極其穩定。
能在極端的壓力和危險之下,保持絕對的冷靜和理智。
其偽裝能力,已達到‘人格分裂’的級別,能根據任務需要,在不同的身份之間,進行天衣無縫的切換。”
“……其戰術風格,與軍統傳統的、簡單粗暴的‘刺殺’模式,截然不同。
她,更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
擅長利用人性中最深的弱點——貪婪,恐懼,嫉妒,甚至……是愛。”
“她,從不迷信於武力。
她更喜歡,用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一出充滿了誤導的‘戲劇’,去挑動敵人內部的矛盾,讓他們,在自相殘殺的狂歡中,走向自我毀滅。”
長谷見川合上了檔案。
他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滿了棋逢對手的快感的弧度。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喃喃自語,像一個找到了最完美“實驗品”的、瘋狂的科學家。
“一個,懂得用‘心理學’,來作為武器的中國女人。
我開始,有點喜歡上這座城市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76號主人——李士群。
“李主任,”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日本顧問的、居高臨下的客套,“木村君的這份報告,想必,您也已經看過了吧?”
“哈伊!哈伊!”李士群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博士閣下的分析,真是鞭辟入裡,讓我等,茅塞頓開!”
“那麼,對於報告中,提到的‘鬼狐’最擅長的‘策反’手段。
李主任,您,又有甚麼防範的高見呢?”
長谷見川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死死地,釘在李士群的臉上。
李士群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位新來的笑裡藏刀的日本“太上皇”,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驗他。
他立刻挺直了腰桿,臉上露出了一個胸有成竹的、狠厲的表情。
“請博士閣下放心!
對於那些骨頭軟的、吃裡扒外的叛徒,我李士-群,向來,只有一個辦法!”
他做了一個用手刀,砍斷脖子的兇狠手勢。
“那就是——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哦?”長谷見川的眉毛,微微一挑,不置可否。
“我已經下令!”李士群繼續表著“忠心”,“對我們76號內部,所有,曾經有過軍統背景的‘可疑人員’,進行24小時的全天候秘密監控!
他們的電話,他們的信件,他們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將處在我們的嚴密監視之下!
只要那隻狐狸,敢伸出她的爪子。
我保證,會在第一時間,將她的爪子,連同她的那條狐狸尾巴,一起,給活活地,剁下來!”
長谷見川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但他,覺得,還不夠。
“光是被動地防守,是抓不住那隻狡猾的狐狸的。”
他緩緩地說道,聲音裡,充滿了誘惑。
“有時候,要想讓老鼠出洞,最好的辦法,不是在洞口放捕鼠夾。
而是……在洞口,放一塊,它最喜歡吃的、帶著香味的乳酪。”
李士群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長谷見川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只是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
“可以,開始了。”
……
第二天一早。
一份由丁公館,透過“官方渠道”,故意洩露出去的“假情報”,像一顆被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上海灘,所有潛伏的抗日組織的聯絡點之間,迅速地,激起了層層的漣漪。
情報的內容,很簡單,卻又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據悉,日本華中派遣軍司令部,將於下週,秘密地,將在‘一二八’事變中,陣亡的、十九路軍將士的遺骸,從公共墓地遷出,轉移至虹口區的日軍軍用火葬場,進行‘集中處理’。”
這個訊息,瞬間,點燃了所有殘存的、以上海為據點的抗日力量的怒火。
毀壞忠烈遺骸,這是對一個民族的、最惡毒的羞辱!
一時間,群情激憤。
無數個潛伏在暗處的、由愛國學生和江湖義士組成的“鐵血鋤奸團”,都開始摩拳擦掌,準備用一場最血腥的報復,來回應日本人的這次挑釁。
整個上海灘的地下世界,都因為這塊由長谷見川親手丟擲的、淬滿了劇毒的“乳酪”,而徹底地,陷入了一種狂熱的、失去了理智的躁動之中。
而陳藝謀,這位剛剛才與組織,重新建立起聯絡的“活棋”,也因為他那特殊的、身處敵人心臟的位置,被推到了這場巨大風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