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塊冰冷的、吸飽了絕望的溼布,死死地壓在丁公館的上空。
蘇曼卿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白天那場血腥的“槍斃”,像一幅永遠無法被抹去的、定格的油畫,反覆地、殘忍地,在她的腦海中回放。
那名“裁縫”倒下時,眼中那不屈的、充滿了嘲諷的光。
“博士”木村健臉上那欣賞著傑作般的、病態的微笑。
二者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將她的精神,拖入了無邊的黑暗深淵。
她開始懷疑。
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義。
懷疑那個自稱為“光”的女人,是否真的能將她,從這片地獄中拯救出去。
“博士”的聲音,像魔鬼的詛咒,不斷地在她耳邊迴響。
“這,就是反抗的下場……”
“現在,你還相信,她會來救你嗎?”
就在她的意志,即將被徹底摧-毀,即將要滑向那片名為“投降”的、溫暖而又舒適的泥潭時。
晚餐的例湯,被準時地,送了進來。
送湯的,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麻木悲傷的廚娘——王嫂。
她放下湯碗,沒有多說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蘇曼卿看著那碗清澈見底的冬瓜湯,沒有任何的食慾。
但她知道,她必須喝。
這是她與那個世界,唯一的、看不見的聯絡。
也是支撐著她,沒有徹底瘋掉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端起湯碗,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將那碗帶著微弱希望的“墨水”,一飲而盡。
一個小時後,當藥力開始在她體內,悄然蔓延時。
她拿起了那本《雪萊詩集》。
她翻到了那一頁,那一首她曾經最喜歡的、名為《西風頌》的詩。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冰冷的手指。
像一個即將去觸控聖物的、虔誠的信徒,輕輕地,落在了那一行行充滿了力量和希望的詩句之上。
汗液,從她的指尖,無聲地,分泌出來,浸潤了那張早已被她翻閱了無數遍的、柔軟的紙張。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文字,等待著。
等待著,她的“光”,給她帶來新的、足以刺破這片無邊黑暗的指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空氣的氧化作用下,奇蹟,再次發生。
幾個特定的、看似毫無關聯的文字,顏色,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變化。
“風”、“信”、“蛇”、“偽”、“死”、“生”……
蘇曼卿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將這些“密碼”,在腦中,按照林薇教給她的、獨特的“詩節座標法”,進行著重組和破譯。
幾分鐘後,當那段完整的指令,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時。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她那雙剛剛才燃起一絲希望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的震驚和……恐懼。
因為,她的“光”,給她下達的,不是一句安慰,也不是一個具體的營救計劃。
而是一道,比“博士”的心理折磨,更讓她感到殘酷和絕望的指令——
“偽裝投誠,信任於蛇。以身為餌,向死而生。”
偽裝投誠……
信任於蛇……
以身為餌,向死而生……
蘇曼卿感覺自己,像被一道驚雷,從頭到腳,給徹底劈開了。
她無法理解。
她無法理解,為甚麼林薇,要讓她,去向那個魔鬼“投誠”?
為甚麼要讓她,去“信任”那條隨時都可能將她吞噬的毒蛇?
這,和讓她去送死,又有甚麼區別?!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她心底最深的黑暗處,冒了出來。
難道,收音機裡那個叛徒說的,是真的?
難道,自己,真的只是一個被利用完,就可以隨時被拋棄的“墊腳石”?
她……真的被拋棄了嗎?
巨大的、被背叛的痛苦和絕望,瞬間將她吞噬。
她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她猛地將手中的詩集,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抱著頭,蜷縮在牆角,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受傷的幼獸般的、無聲的嗚咽。
……
玻璃牆的另一邊,“博士”木村健,透過竊聽器,和那面單向透視的玻璃,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一幕。
他看到,那個女人,在讀完那本書後,情緒,第一次,發生瞭如此劇烈的、近乎於崩潰的波動。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戰術”,起作用了。
那隻狡猾的“鬼狐”,傳遞過來的“希望”,已經被他,成功地,汙染成了“絕望”。
這條連線著兩個女人的、看不見的“通道”,正在從內部,開始崩塌。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是時候,進行最後的“收割”了。
第二天一早。
“博士”木村健,親自,走進了蘇曼卿的房間。
他的臉上,掛著和煦的、如同心理醫生般的、充滿了關切的微笑。
“蘇小姐,昨晚,睡得好嗎?”
他看著蘇曼卿那雙紅腫的、充滿了血絲的眼睛,和她臉上那副心如死灰的、徹底放棄了所有抵抗的表情,心中,充滿了快意。
“看來,蘇小姐,是想通了。”他緩緩地,拉過一張椅子,在她的對面,坐下。
“其實,我們,本不該是敵人。”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
“無論是重慶的蔣先生,還是南京的汪先生,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建設一個全新的、強大的、‘大東亞共榮’的新秩序。”
“只可惜,總有一些執迷不悟的人,被矇蔽了雙眼,選擇了錯誤的道路。”
蘇曼卿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博士”也不在意。
他繼續,用他那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語言,剖析著她的內心。
“我理解你的痛苦,蘇小姐。
我也知道,你正在被一種巨大的、被背叛的絕望,所折磨。”
“你的那位‘朋友’,那個自稱為‘光’的女人,她,真的值得你,為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她把你,當成真正的朋友?
還是……只是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用來試探我們底線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蘇曼卿的面前,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
“蘇小姐,其實,你還有另一種選擇。”
“選擇,與我們合作。
選擇,棄暗投明。”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蘇曼卿肩膀的瞬間——
那個一直沉默著的、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靈魂的女人,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可以,和你們合作。”
木村健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終於,徹底地,摧毀了這個女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但是,”蘇曼卿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卻在不經意間,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無比堅韌的、屬於冰層之下暗流的光。
“我需要,看到你們的誠意。”
“我需要,活下去。
而且,我需要,一個能讓我,親手向那個背叛了我的人,進行復仇的……機會。”
她看著“博士”,那張因為狂喜而微微扭曲的臉。
她在心裡,對自己,也對那個遠方的、她選擇再次相信的“光”,無聲地說道:
“林薇,我不知道,你的劇本,究竟是甚麼。
我也不知道,這條路,最終,將通向何方。”
“但是,我選擇,再信你一次。”
“從現在起,我,就是你插在這座魔窟裡,最鋒利的、也是最致命的……”
“雙面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