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芸子的試探,雖然被林薇巧妙地化解,卻也讓小會客廳裡那份虛偽的“和諧”,蕩然無存。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尷尬而又緊張的沉默。
丁默邨顯然也感覺到了這份不自在。
他乾咳了兩聲,試圖打破僵局,重新將話題,拉回到他最感興趣的“生意”上。
但無論是林薇,還是南造芸子,都只是禮貌地、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心思,早已不在這裡。
林薇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待得太久。
與這兩隻老狐狸共處一室,每多待一秒,暴露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她必須儘快脫身,並立刻著手,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她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能讓她立刻離開,並且能為她接下來的行動,提供完美掩護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很快,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一名傭人,端著一個銀質的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
“老闆,”傭人低聲地對丁默邨說道,“大小姐她……她好像有些著涼,一直咳嗽,晚飯也一口沒動。
夫人讓廚房,燉了這杯參茶,想讓您……去看看她。”
丁默邨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揮了揮手,示意傭人退下,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耐煩和煩躁。
“這個不省心的東西!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種時候,給我添亂!”
他低聲地咒罵著,那份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儒雅”形象,瞬間蕩然無存。
林薇的心中,冷笑一聲。
但她的臉上,卻立刻表現出了最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擔憂。
她緩緩地站起身,對著丁默邨,微微欠身。
那姿態,恭敬,而又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丁部長,”她的聲音,溫柔,充滿了善解人意的體諒,
“芷涵妹妹她……她畢竟年紀還小。
今晚的事,想必也是嚇壞了。
加上,她心裡,還惦記著……惦記著那件煩心事。
一時想不開,鑽了牛角尖,也是難免的。”
丁默邨看著她,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他當然知道,自己那個寶貝女兒,是在用“生病”這種方式,向他進行無聲的抗議。
他正愁著該如何安撫她,如何讓她乖乖地,接受那門能為他帶來巨大利益的婚事。
而眼前這個剛剛才獲得了女兒“絕對信任”的、聰明的“林小姐”,無疑是最佳的“說客”人選。
“唉,林小姐見笑了。”丁默邨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父”般的、無奈的表情,
“這孩子,就是被我給寵壞了!
讓她嫁到南京王家,那是多大的福分!
她倒好,整天尋死覓活的,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丁部長您先別動氣。”林薇立刻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
“芷涵妹妹她,只是暫時沒想通而已。
她心地善良,又最是孝順。
我想,只要有人,能好好地,跟她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講清楚,她……她一定會理解您的苦心的。”
這番話,正中丁默邨的下懷。
他要的,就是林薇這句話。
“是啊!”他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林小姐,你和芷涵,情同姐妹。
你的話,她一定肯聽!
要不……就麻煩林小姐你,替我,去跑一趟?”
他看著林薇,眼神中,充滿了“懇切”的請求。
“你去,好好地,勸勸她。
告訴她,這門婚事,對我們丁家,對她自己,有多麼的重要!
只要你能勸動她,以後,你林小姐,就是我丁默邨最尊貴的客人!
你在上海灘,所有的生意,我都包了!”
他再次,丟擲了一個充滿了誘惑的、巨大的“籌碼”。
他要用這種方式,將林薇,徹底地,變成他解決“家庭矛盾”的、最忠實的“盟友”。
林薇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受寵若驚”而又帶著幾分為難的表情。
“丁部長,您……您這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我只是個外人,這……這畢竟是您的家事,我……我恐怕不方便……”
“方便!怎麼不方便!”丁默邨不由分說地,站了起來,
“就這麼說定了!
林小姐,你現在就去!
我讓王坤,在門口等你。
你放心,只要你能勸好芷涵,我丁默邨,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林薇裝作推辭不過的樣子,最終,“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那……那好吧。
既然丁部長您如此信任我,那浣雲,就去試試。
只是……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勸得動芷涵妹妹。”
“你放心去!我相信你!”丁默邨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林薇對著丁默邨和一旁始終沉默不語、臉色卻越來越難看的南造芸子,微微欠了欠身。
然後,她才轉身,緩緩地,走出了這間充滿了算計和陰謀的小會客廳。
當她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忽然,停頓了一下。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回過頭,對著丁默邨,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彷彿在閒聊的語氣,說道:
“對了,丁部長。
我剛才在芷涵妹妹的房間裡,看到了一本很舊的、她小時候的相簿。
裡面的芷涵妹妹,真是可愛極了。
我……我能冒昧地,向您,討要一張她小時候的照片嗎?
我想……我想把它,放在我的錢包裡。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我自己遠在南洋的、已經去世的妹妹一樣……”
這個請求,是那樣的突兀,卻又充滿了屬於女性的、感性的、合乎情理的邏輯。
一個剛剛結識了新“閨蜜”的、多愁善感的女人,想要一張對方小時候的照片,作為紀念。
這,再正常不過了。
丁默邨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沒想到,林小姐還是個性情中人!”
他立刻叫來管家,吩咐道:
“去,把大小姐小時候那本鑲了珍珠的影集,拿過來,讓林小姐,親自挑!”
而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南造芸子,在聽到林薇這個請求時,她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
她看不懂。
她完全看不懂,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想做甚麼。
她所有的行為,都像是被一層濃濃的迷霧,所包裹著。
你以為你抓住了她的尾巴,但下一秒,她卻又用一種你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金蟬脫殼,消失無蹤。
林薇,則在拿到了那本影集後,對著丁默邨,露出了一個感激涕零的、無比真誠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