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峰側身避開,右手已經握住了長刀的刀柄。
銀色鎧甲戰士的手掌抓在虛空處,五指因發力而發出輕微的爆鳴。他的動作在羅峰眼中慢得遲緩,每一處肌肉的收縮都在神力感應下無所遁形。
這種地方,不適合你。羅峰的話語平淡,刀鋒並未出鞘,但散發出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碎石懸浮到了半空。
戰士收回手,正要再次踏前,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蔽,而是一種純粹的、剝奪了所有光線的漆黑。原本橫亙在起源大陸上方的法則光幕開始扭曲,無數色塊在空中瘋狂跳躍,最後匯聚成一張遮蔽了整片星系的巨大螢幕。
那是天幕。
不僅是起源大陸,這一刻,原始宇宙、宇宙海、乃至所有偏僻的位面,所有強者的前方都出現了這道詭異的投影。
虛擬宇宙總部,混沌城主猛地站起身。他的視線穿透了無數維度,卻無法看透這天幕的來源。
畫面中,不再是羅峰那輝煌的晉升之路,而是一片壓抑到讓人窒息的灰色。
那是一座鋼鐵森林般的城市,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大昌市,第七中學。
畫面定格在了一間普通的教室裡。
幾十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少年坐在課桌後,講臺上站著一個身穿風衣的男子。那個男子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死灰,胸口位置詭異地隆起,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要破皮而出。
楊間坐在最後一排。他的視線落在手機螢幕上,手指緩慢地滑動。
一個名為“敲門聲”的帖子佔據了整個螢幕。
樓主: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下方的回覆寥寥無幾,大多是嘲諷和謾罵。
楊間關掉手機,視線轉向窗外。操場上的路燈閃爍了兩下,接著徹底熄滅。
一種無法言喻的陰冷順著腳踝蔓延到脊椎。
咚。咚。咚。
沉悶的響動從教室門外傳來。
這不是人類敲門時該有的節奏。每一聲響動都精準地間隔一秒,力道大得讓整面牆壁都在顫抖。
講臺上的風衣男子,也就是周正,身體瞬間僵硬。他的雙手死死按住講臺邊緣,指甲在木質表面留下了深深的劃痕。
所有人,退後!周正的嘶吼打破了教室的死寂。
學生們面露困惑,有人發笑,有人試圖站起身去開門。
坐下!楊間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硬。
門外的響動停了。
緊接著,教室的木門開始腐爛。黑色的黴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門縫處擴散,散發出濃烈的屍臭。
起源大陸上,那名銀色鎧甲戰士停下了動作。他抬頭看著天幕,眉頭皺起。
沒有神力,沒有法則波動。這些弱小的生靈在恐懼甚麼?戰士的聲音在荒原上回蕩。
羅峰沒有回答。他盯著畫面中的楊間,那種冷靜到極致的狀態,讓他聯想到了在金角巨獸體內掙扎求存的歲月。
畫面中,門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長衫的老人站在門口。老人的面板呈現出青黑色,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褐色斑點。他的雙眼只有眼白,沒有瞳孔,視線空洞地對著教室內部。
老人的右臂僵硬地抬起,對著空氣再次做出了敲擊的動作。
咚。
最靠近門口的一名女學生身體劇烈搖晃。她的面板在瞬息之間失去水分,變得乾癟起皺。長髮一縷縷掉落在地,原本充滿活力的臉龐塌陷下去,露出了森然的白骨輪廓。
不到三秒,她變成了一具乾屍,栽倒在課桌下。
教室內爆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
周正衝到了前方。他猛地拉開風衣,露出了乾癟的腹部。
在那裡,一隻漆黑的鬼手正緩緩伸出。
那是他的“詭”。
畫面外的原始宇宙,無數異族強者發出了驚呼。
這是甚麼生命形態?竟然將這種邪惡的力量寄生在體內?一名妖族尊者感受到了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種力量,不屬於法則。混沌城主的手指敲擊著扶手,眼神凝重。
天幕中的楊間沒有逃跑。他推開課桌,身體貼在教室後方的牆壁上。
他正在觀察。
老人的每一次移動,周正每一次釋放鬼手,都被他記在腦中。
鬼無法被殺死。楊間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帖子的內容。
唯有鬼能對抗鬼。
他的視線落在了周正的背影上。那隻漆黑的鬼手正在瘋狂顫抖,周正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
救不了他。楊間的邏輯在這一刻執行到了極致。
如果周正死了,那隻鬼手會失控。到時候,這裡所有人都要死。
他必須找到活路。
楊間的視線在教室內掃視,最後停留在了角落的一把紅色紙傘上。
那把傘靜靜地靠在牆角,傘面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紅色,像是被鮮血反覆浸泡過。在周圍所有東西都在腐爛的情況下,這把傘依舊保持著詭異的新鮮感。
那是他從那個發帖人手裡得到的“遺物”。
楊間邁步衝向那把紅紙傘。
他的動作引起了老人的注意。老人那雙死魚般的眼睛緩緩轉動,鎖定了楊間的身影。
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楊間感覺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血液停止了流動。
他的面板開始出現青紫色的瘀斑。
但他沒有停。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把冰冷的傘柄。
觸碰的瞬間,一股極端的陰冷順著掌心鑽入骨髓。楊間感覺到自己的左眼一陣劇痛,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眼球后方強行擠壓,想要破開眼眶。
那是他的“詭眼”。
畫面劇烈晃動,紅色的光芒瞬間覆蓋了整個教室。
天幕下的起源大陸,羅峰手中的長刀發出輕微的嗡鳴。他感覺到了,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進化路徑。
不是為了變強,而是為了在絕望中交易掉自己的靈魂。
畫面一轉。
大昌市的街頭,濃厚的青黑色陰霾籠罩了一切。
楊間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馬路上。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風衣,右手撐著那把紅色的紙傘。
紅色的傘面在灰色的霧氣中顯得格外刺眼。
傘尖滴落著黑色的液體,在地面上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楊間的額頭上,一道猙獰的裂縫微微張開,一隻散發著紅光的詭眼不安分地轉動著。
他的視線看向前方的轉角。
那裡,一具穿著保安制服的屍體正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屍體的腦袋歪向一旁,脖頸處的骨頭已經斷裂,僅靠一層皮連著。
楊間沒有停下腳步,他撐著紅紙傘,與那具屍體擦肩而過。
紅色的傘影覆蓋了屍體。
那具原本還在活動的屍體瞬間僵硬,隨後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散落成一灘腐臭的爛肉。
楊間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的視線穿透了陰霾,看向了城市的中心。
在那裡,一個巨大的黑色虛影正在緩緩凝聚,那是足以吞噬整座城市的恐怖存在。
天幕前的觀眾們已經徹底沉默。
這種純粹的惡意,這種毫無邏輯的殺戮規則,讓這些習慣了法則對抗的強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謬。
那個年輕人,他要一個人對抗那一整座城市的鬼嗎?一名人族不朽喃喃自語。
楊間收回視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第二隻詭眼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他知道,每動用一次力量,他離死亡就近了一步。
但他別無選擇。
在這個絕望的世界裡,理智是他唯一的武器。
楊間抬起手,將紅紙傘微微下壓,遮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他邁步走向那片最深邃的黑暗。
就在這時,天幕的畫面再次發生劇變。
紅色的光芒從螢幕邊緣溢位,竟然影響到了現實世界的空間。
羅峰面前的銀色鎧甲戰士發出一聲慘叫。他的手臂在接觸到那股紅色光芒的瞬間,開始迅速乾癟、腐爛。
退後!羅峰低喝一聲,星辰塔的虛影瞬間將他籠罩。
天幕中,楊間似乎感應到了甚麼。
他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視線隔著無數維度,直勾勾地盯著螢幕外的觀眾。
他額頭上的那隻詭眼,在這一刻,竟然徹底睜開了。
瞳孔中映照出的,不是大昌市的廢墟,而是起源大陸那廣闊的荒原。
楊間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們,在看甚麼?
隨著這句話落下,大昌市那濃重的青黑色陰霾,順著天幕的邊緣,開始向起源大陸瘋狂滲透。
羅峰手中的長刀猛然出鞘,幽青色的刀芒與滲透而來的陰霾撞擊在一起。
這不是幻象。
那個世界的東西,正在跨越維度降臨。
楊間握緊了紅紙傘的傘柄,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身後的陰影中,無數只血紅色的眼睛同時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