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沾滿鮮血的手猛地發力,摳住一塊焦黑的岩石。
嘩啦。
碎石滾落。
一個渾身是血、道袍破爛的胖子從土堆裡艱難地擠了出來。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手裡的沅族身份令牌被他隨意地拋了兩下,收進儲物袋。
“老梆子,就這點身家也敢來追殺我。”
他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水。
天幕外。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幾息,大陽間的各地才爆發出掀翻屋頂的喧譁。
“他沒死!”
“引爆了那麼恐怖的場域核心,他竟然活下來了?”
“十一名神王,全軍覆沒!”
雷族總部,那名拍碎玉桌的老祖渾身發抖,指著天幕的手指不停哆嗦。
沅族的祖地內,更是傳出幾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
那塊身份令牌,是對他們整個族群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廢墟中。
姬大德並沒有急著離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已經被炸碎,露出貼身藏著的那個粗糙石罐。
石罐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紋路,此刻正亮起刺目的紅光。
不是死氣那種黑霧。
而是純粹的、濃郁到化不開的血光。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石罐為中心,瞬間橫掃開來。
天幕上的畫面劇烈扭曲。
現實中的廢墟景象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紅色的天地。
諸天萬界的觀眾齊齊愣住。
“怎麼回事?天幕壞了?”
“這不是石林!這是哪裡?”
畫面中。
一條渾濁、寬闊的河流橫亙在天地之間。
河水裡漂浮著無數的殘肢斷臂,還有破碎的兵器。
河水拍打在岸邊,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聲。
魂河。
兩個血淋淋的大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中。
不需要解釋。
看到那條河的瞬間,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感就攫住了每一個生靈。
畫面拉近。
岸邊是一望無際的焦土。
戰火在燃燒。
一頭巨大的黑牛被一根生鏽的青銅長矛死死釘在一顆殘破的星骸上。
黑牛的身上佈滿深可見骨的傷痕。
它的角斷了一根。
血液已經流乾。
不遠處。
一個滿頭金髮的少年倒在血泊中。
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碾碎,化作漫天光雨。
一張殘破的虎皮掛在枯樹枝上,隨風飄蕩。
全死了。
曾經在小陰間陪著姬大德坑蒙拐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兄弟。
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畫面中央。
姬大德站在那裡。
不,此時的他不是那個圓滑猥瑣的胖子。
他恢復了原本的容貌。
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但滿臉都是乾涸的血跡。
他沒有喊叫。
嘴巴張得很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
然後。
他緩緩轉過身。
背上。
揹著用粗糙麻繩綁著的石罐。
大陽間,某處不可知之地。
一個渾身籠罩在混沌氣中的古老存在猛地睜開雙眼。
兩道駭人的神芒洞穿了虛空。
“那個罐子……”
古老存在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音。
“錯不了!那是……那位曾經揹負過的東西!”
旁邊,另一道模糊的身影顯化。
“哪位?”
“荒!”
一個字。
震得整片星空都在搖晃。
“不僅是他。”古老存在死死盯著天幕,“後來,葉也曾觸碰過它!那是埋葬了無數紀元,承載了最深沉絕望的無上聖物!”
訊息透過各種隱秘的渠道,瞬間傳遍了陽間的頂級道統。
無數老怪物破關而出。
他們盯著天幕上的那個石罐,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貪婪。
恐懼。
敬畏。
各種情緒在這些活了無數歲月的老怪物心中交織。
天幕畫面繼續推進。
楚風揹著石罐,獨自一人走在死寂的廢墟中。
天空下起黑色的血雨。
他沒有撐起護體神光。
任由血雨澆在身上。
前方,密密麻麻的詭異生物擋住了去路。
那些生物身上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楚風拔出長刀。
衝鋒。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原始的劈砍。
刀刃捲了。
就用拳頭砸。
骨頭斷了。
就用牙齒咬。
他被逼入絕境,在屍山血海中瘋狂撕咬。
噗!
一顆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
楚風踩著那具無頭屍體,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
他的氣息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映照級!
他在戰鬥中突破了。
但這並沒有改變甚麼。
更多的詭異生物湧了上來。
畫面開始快進。
楚風在不同的廢墟中穿行。
每一次停下,都是一場慘烈到極致的廝殺。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背上的石罐卻越來越亮。
神王級!
他一刀劈開了一顆擋路的死星。
混元級!
他單手捏碎了一個渾身長滿紅毛的怪物。
他越來越強。
但也越來越孤獨。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背上那個冰冷的石罐。
諸天萬界的觀眾徹底沉默了。
那些原本叫囂著要殺姬大德的雷族、沅族子弟,此時全都閉上了嘴。
他們看著畫面中那個在絕望中不斷攀升的背影。
一種荒謬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們追殺的。
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存在?
“他不是在逃避。”
星空中,一名散修大能喃喃自語。
“他在尋找生機。為他自己,也是為了這片天地。”
反差。
極致的反差。
前一刻,他還是個為了幾件法寶坑殺十幾名神王的無恥散修。
後一刻,他卻成了揹負著諸天萬界最沉重宿命的獨行者。
這種強烈的認知錯位,讓無數人頭皮發麻。
沅族祖地。
那位最古老的始祖發出一聲冷哼。
“宿命?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未來映照罷了。”
“既然他揹負著那件東西,那就更留他不得!”
“傳令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把罐子帶回來!”
雷族、太武一脈。
同樣的命令在各個頂級道統中下達。
石罐的來歷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這些道統徹底瘋狂。
他們不在乎楚風未來會面對甚麼。
他們只想要那個能造就無上存在的聖物。
天幕中。
畫面漸漸定格。
楚風站在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山上。
他背對著所有人。
前方,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隱隱有比魂河更加恐怖的氣息在蟄伏。
他緩緩拔出長刀。
刀尖直指那片黑暗。
隨後,畫面破碎。
現實世界。
石林廢墟。
天幕的畫面重新切回了這裡。
楚風依然站在原地。
他保持著剛才低頭看胸口的姿勢。
石罐上的紅光已經隱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毫不起眼的粗糙陶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頰。
沒有眼淚。
只有乾涸的血跡。
他把石罐重新塞回衣服裡。
然後。
他抬起頭。
直視著天空。
剛才那一幕,諸天萬界的人都看到了。
身份、底牌、揹負的東西。
全都暴露了。
接下來,他將面對的,是陽間所有頂級道統的瘋狂追殺。
不再是因為他坑了幾個人。
而是因為他懷裡的這個罐子。
楚風咧開嘴。
露出沾滿鮮血的牙齒。
“想要?”
他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把卷刃的合金戰刀,隨手挽了個刀花。
“那就來拿。”
他轉身,大步走向廢墟的邊緣。
前方,空間泛起一陣漣漪。
三道穿著太武一脈服飾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
三名神王。
而且是神王巔峰。
他們顯然是剛剛趕到,正好堵住了楚風的去路。
領頭的老者死死盯著楚風的胸口。
“姬大德,或者說……楚風。”
老者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
“交出石罐。留你全屍。”
楚風停下腳步。
他偏過頭,打量著眼前的三人。
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
“就憑你們三個老廢物?”
老者勃然大怒。
“冥頑不靈!動手!”
三名巔峰神王同時爆發。
恐怖的能量波動瞬間封鎖了四周的空間。
楚風沒有退。
他猛地踏前一步。
腳下的焦土轟然塌陷。
他雙手握住刀柄,高高舉起。
石罐中,一股黑色的死氣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湧入刀身。
“老子今天,就先收點利息!”
長刀劈下。
黑紅色的刀芒撕裂了空間,帶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直奔三名神王而去。
刀鋒斬落的瞬間。
一抹極其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芒,在刀刃的最前端一閃而過。
老者的面容瞬間扭曲。
他舉起長劍,試圖格擋。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