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正式開始。他對著虛皇伸出了手,指尖微動。
白大褂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那道弧線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前方正在崩塌的空間出現了短促的凝滯。
虛皇的兩個巨大圓環停止了轉動。
Site-19的辦公室天花板已經徹底消失。
灰色的雲海壓到了白大褂的頭頂。
那些粗壯的、帶有吸盤的灰色觸鬚在距離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O5-1的頭顱懸浮在半空。
他的身體其他部分已經看不見了。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沒有音訊傳出。
白大褂低頭看著記錄本。
[干擾項接入。]
他在紙上寫下這五個字。
天幕原本灰白的畫面突然炸開了一抹刺眼的黃色。
那是一種極其不協調的、甚至讓人產生生理性不適的明黃色。
原本佔據整個螢幕的虛皇,被這抹黃色強行擠到了角落。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穿著黃色絲綢長袍的男人。
他的長袍層層疊疊,上面綴滿了破碎的亮片和生鏽的鈴鐺。
他戴著一個蒼白的面具。
面具上只有三個孔洞。
兩個圓孔,一個彎曲的縫隙。
那是弄臣的標誌性面具。
黃衣弄臣。
他站在虛無之中,腳下踩著一根細長的、橫跨宇宙的鋼絲。
他對著鏡頭行了一個誇張的屈膝禮。
鈴鐺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這音訊訊號直接穿透了天幕,在現實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原本正在消失的紐約城街道上,那些已經透明的行人停下了動作。
他們的身體不再繼續消融。
虛皇的抹除程式卡住了。
白大褂抬頭看向辦公室上方的雲海。
雲海中,虛皇的圓環開始劇烈抖動。
[邏輯衝突。]
[檢測到高階敘事幹預。]
天幕下方跳出了紅色的警告文字。
黃衣弄臣在鋼絲上跳了一段滑稽的舞步。
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拉。
無數條透明的絲線從他的指尖延伸出去。
這些絲線穿過了維度的壁壘。
它們精準地纏繞在了虛皇的兩個圓環上。
圓環試圖反抗。
它們釋放出更強烈的虛無波動。
但那些絲線在波動中紋絲不動。
黃衣弄臣歪了歪頭。
他面具上的那道彎曲縫隙似乎擴大了一點。
他開始拉扯絲線。
虛皇那龐大到無法形容的軀體,竟然隨著絲線的拉扯開始擺動。
原本代表絕對湮滅的至高神性,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操縱的木偶。
白大褂推了推眼鏡。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硬幣。
硬幣的一面是蝴蝶,另一面是空洞圓環。
現在,硬幣的邊緣處,多出了一道黃色的劃痕。
“有意思。”
白大褂開口。
他的音訊在空蕩蕩的廢墟中迴盪。
“當‘無’遇到了‘戲’,邏輯的優先權發生了偏移。”
他轉過身,看向只剩下一顆頭顱的O5-1。
“你覺得這齣戲好看嗎?”
O5-1的視覺器官在眼眶裡轉動。
他無法回答。
天幕中,黃衣弄臣加快了動作。
他從長袍的寬大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舞臺模型。
那個模型,長得和Site-19一模一樣。
他將絲線的另一端系在了舞臺模型上。
現實世界中,白大褂所處的辦公室開始劇烈搖晃。
原本已經破碎的牆壁,竟然開始自我修復。
但修復後的牆壁不再是冷冰冰的混凝土。
它們變成了塗滿油彩的木板。
窗外的灰色雲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巨大的、閃爍著紅光的舞臺射燈。
虛皇的觸鬚變成了垂下的暗紅色幕布。
絕對的湮滅,被強行轉化成了一場荒誕的演出。
白大褂走到窗邊。
他伸手摸了摸那層暗紅色的幕布。
觸感是粗糙的纖維。
虛皇的本體,正在被黃衣弄臣的意志重塑。
[至高神性:黃衣弄臣。]
天幕上顯現出新的標題。
[人生如戲,而我是唯一的導演。]
文字下方,黃衣弄臣對著虛皇踢了一腳。
那個能瞬間抹除Site-17的恐怖存在,像個皮球一樣滾到了舞臺邊緣。
它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
那轟鳴聲被轉化成了觀眾的罐頭笑聲。
[哈哈哈!]
天幕周圍傳來了億萬人的笑聲。
那些笑聲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足以震碎靈魂的壓力。
Site-88站點。
正躲在地下掩體裡的研究員們抬起頭。
他們發現掩體那厚達三米的鉛板牆壁,變成了薄薄的彩色卡紙。
一名研究員試圖去推門。
他的手穿過了門把手。
門把手是畫上去的。
“這裡變成了劇場?”
研究員對著同僚說。
同僚沒有回應。
同僚的頭頂垂下了一根透明的絲線。
他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
他以一種極度扭曲的姿勢站了起來,開始在原地轉圈。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圓點。
那是弄臣的妝容。
這一幕不僅發生在Site-88。
全球各地,凡是正在觀看天幕的人,頭頂都出現了這種絲線。
黃衣弄臣在天幕中張開了雙臂。
他面具後的視線似乎穿透了螢幕,掃視著現實世界的每一個人。
他微微欠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白大褂在辦公室內記錄著。
[汙染擴散速度:每秒三千個現實基點。]
[受眾反應:認知徹底崩塌,人格被劇本覆蓋。]
他合上本子,看向天幕。
“你想要甚麼樣的結局?”
白大褂對著畫面問。
黃衣弄臣停止了動作。
他轉過頭,面具上的孔洞正對著白大褂。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白大褂腳下的硬幣。
硬幣在地面上飛速旋轉起來。
它不再是兩面。
在旋轉的過程中,硬幣變成了一個球體。
球體上長出了無數張面孔。
有O5-1的,有普通研究員的,甚至有虛皇的。
那些面孔都在哀嚎,但傳出來的聲音卻是歡快的樂曲。
黃衣弄臣發出了第一聲清晰的臺詞。
“謝幕還太早,我的朋友。”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絲線。
咔嚓。
虛皇的兩個圓環徹底崩碎。
崩碎的碎片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無數個微小的黃衣弄臣。
這些小人從天幕中爬了出來。
它們順著螢幕的邊緣,跳進了現實世界。
一個弄臣小人跳到了白大褂的肩膀上。
它揮動手中的小木棍,敲了敲白大褂的眼鏡。
“實驗需要一點意外,不是嗎?”
小人的音訊訊號尖銳且刺耳。
白大褂沒有移動。
他看著肩膀上的小人。
“你不在我的計劃表裡。”
“計劃?”
小人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在我的劇本里,計劃就是用來被撕碎的擦屁股紙。”
它縱身一躍,跳進了白大褂的口袋。
白大褂感覺到口袋裡的那枚硬幣變得滾燙。
天幕中的黃衣弄臣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佈滿整個星系的節目單。
[第一場:眾神的葬禮。]
[第二場:邏輯的絞刑架。]
[第三場:名為‘現實’的笑話。]
節目單的底色是乾涸的血跡。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主演:全體人類。]
[導演:黃衣弄臣。]
隨著節目單的出現,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開始徹底紊亂。
重力消失了。
人們漂浮在半空,像氣球一樣互相碰撞。
碰撞產生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傷口,而是彩色的紙屑。
Site-19的廢墟中心。
白大褂腳下的地面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蹦床。
他隨著蹦床的起伏上下跳動。
O5-1的頭顱被一根絲線吊起,掛在了半空的吊燈上。
“這就是你想要的‘不一樣’?”
O5-1的頭顱竟然發出了聲音。
那是被黃衣弄臣賦予的臺詞。
白大褂在跳動的間隙,依然保持著書寫的姿勢。
[敘事層級發生重疊。]
[至高神性‘黃衣弄臣’正在強行接管實驗許可權。]
他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向那排紅色的舞臺燈。
燈光猛然亮起。
強光籠罩了整個維度。
白大褂的白大褂變成了金色的亮片裝。
他手中的記錄本變成了一疊厚厚的劇本。
他翻開劇本的第一頁。
上面寫著:
[白大褂露出驚恐的表情,跪倒在地,向偉大的弄臣求饒。]
白大褂看著這段文字。
他面部的肌肉沒有任何波動。
他從兜裡掏出一支紅色的筆。
他在“驚恐的表情”上畫了一個叉。
他在旁邊寫下了兩個字:[無感]。
天幕中的畫面劇烈抖動。
黃衣弄臣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看起來有些惱怒。
他伸出手,試圖直接抓向白大褂。
那隻手穿過了螢幕,變成了一隻覆蓋整個天空的巨大手掌。
手掌落下的瞬間。
白大褂舉起了手中的筆。
他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那支筆刺穿了巨大的手掌。
沒有血液流出。
手掌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樣消散。
“劇本寫得不錯。”
白大褂說。
“但我更喜歡當校對員。”
他走向那排舞臺燈。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亮片就剝落一層。
當他走到第一盞燈前時,他又變回了那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燈座。
滋啪。
電流聲響起。
整個舞臺的燈光開始閃爍。
黃衣弄臣在天幕中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他揮舞著絲線,試圖將白大褂重新束縛。
但白大褂周圍出現了一層透明的立場。
那是虛皇殘留的“無”的力量。
白大褂利用了剛才被擊碎的虛皇碎片。
他轉過頭,看向鏡頭。
“實驗編號:404-B。”
“引入混亂因子後的穩定性測試。”
他用力一掰。
那盞巨大的舞臺燈被他生生拆了下來。
燈管內部流出的不是電流。
而是一種粘稠的、發光的液體。
那是敘事原液。
白大褂將原液潑向了天幕。
畫面瞬間變得模糊。
黃衣弄臣的面具在液體中融化。
他發出了尖銳的驚叫聲。
“你做了甚麼!”
白大褂推了推眼鏡。
“我只是在給你的劇本加一點註釋。”
他拿起筆,在虛空中快速書寫。
隨著他的書寫,現實世界中那些變成紙屑的人開始重新凝聚。
但他們的身體結構發生了一些變化。
每個人的胸口都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旋轉的圓環。
那是虛皇的印記。
“現在,我們來玩第二場。”
白大褂輕聲說。
他按下了燈座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轟!
天幕徹底炸裂。
無數黃色的碎片和灰色的陰影糾纏在一起,衝向了宇宙的深處。
白大褂站在廢墟中。
他面前出現了一扇門。
門上沒有編號。
只有一張貼紙。
貼紙上畫著一個正在微笑的弄臣。
白大褂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
他微微用力。
門縫中透出了一抹詭異的黃光。
他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的Site-19徹底坍塌。
在一片廢墟中,那枚硬幣靜靜地躺著。
硬幣的兩面都在快速變換。
一會兒是蝴蝶,一會兒是圓環,一會兒是面具。
最後,硬幣定格在了中間。
它立了起來。
在它立起來的瞬間,整個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天幕上出現了一行巨大的、扭曲的血字:
[誰才是真正的玩偶?]
白大褂走進了那扇門。
門後不是辦公室。
而是一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更衣間。
牆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皮囊。
有至高神性的,有普通人的,也有O5議員的。
黃衣弄臣就坐在更衣間中央的鏡子前。
他正在摘下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沒有臉。
只有一團不斷旋轉的、散發著惡臭的黃色煙霧。
“你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煙霧中傳出了重疊的音訊。
白大褂走到他身後。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那支紅色的筆。
他將筆尖抵在了那團煙霧的中心。
“把劇本交出來。”
白大褂說。
弄臣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他攤開手。
他的手心裡躺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
遙控器上只有一個按鈕。
按鈕上刻著一個名字:[作者]。
“你敢按嗎?”
弄臣問。
白大褂沒有任何猶豫。
他伸出手指,按在了那個按鈕上。
咔噠。
整個宇宙的音訊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畫面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三秒鐘後。
黑暗中亮起了一個微弱的光點。
那是白大褂的眼鏡片在反光。
他正坐在一個整潔的寫字檯前。
桌上放著一疊稿紙。
稿紙的標題是:[SCP盤點:至高神性篇]。
他拿起筆,在稿紙的末尾寫下了一句話。
隨後,他抬起頭,看向了房間的門口。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黃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手裡拎著一個裝滿面具的箱子。
“該下一場了。”
男人說。
白大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
他走向門口。
在經過男人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這次,我要演主角。”
男人笑了。
他從箱子裡掏出一個蒼白的面具,遞給了白大褂。
白大褂接過面具,緩緩戴在了臉上。
面具上的孔洞閃過一絲紅光。
他轉過身,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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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伸出手指,在嘴唇的位置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他輕聲說。
畫面徹底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