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白手套的手握住黃銅門把手,指尖發力,門鎖內部的彈簧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咔噠。
門縫完全敞開,藍色的蝴蝶粉末順著氣流湧入辦公室。
這些粉末落在紅木辦公桌上,木質表面立刻出現密集的孔洞,隨即風化成一灘灰白色的粉末。
O5-1靠在防彈玻璃窗前,右手伸向辦公桌下的紅色緊急按鈕。
他的手指距離按鈕只有三厘米。
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很大,骨骼發出細微的擠壓聲。
白大褂站在O5-1面前,另一隻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別按了。白大褂說。
Site-19的警報系統已經離線,你現在呼叫的任何增援,在三秒鐘前就已經從編制名單裡消失了。
O5-1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左手的小指正在變透明,指甲蓋消失不見,皮肉化作半透明的膠質,隨後徹底散開。
這種消失沒有流血,沒有疼痛。
這是甚麼?O5-1喉嚨發緊,胸腔劇烈起伏。
白大褂鬆開手,轉過身,看向牆壁上巨大的顯示屏。
這是清理。他說。
瑪麗中山重寫了現實,門之鑰扭曲了維度,這讓整個敘事層變得臃腫不堪。
太多沒意義的邏輯分支在消耗資源。
白大褂從兜裡掏出一支鐳射筆,點在螢幕中心。
螢幕上,原本定格的門之鑰殘影開始崩解。
那些代表維度的光球逐一熄滅,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碎的燈泡。
天幕的畫面重新調整,背景變成了絕對的灰白。
一行黑色的加粗字型在灰白背景上緩慢浮現。
[至高神性:虛皇。]
這五個字出現的瞬間,Site-19所有的供電裝置同時短路。
備用發電機組還沒來得及啟動,外殼就直接坍塌成了一堆廢鐵。
全球所有的觀測站,原本跳動的紅色預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整的直線。
數值為零。
不是因為穩定,而是因為觀測物件不存在了。
天幕中,畫面開始向左側偏移。
原本佔據螢幕一半的星系圖、維度模型、神性記錄,在瞬間被抹除。
沒有任何爆炸,沒有任何光影特效。
就是單純的消失。
畫面中,一個輪廓逐漸清晰。
它沒有具體的形體,看起來像是一團不斷擴張的陰影,又像是一道橫跨宇宙的傷口。
它處於所有物質的對立面。
虛皇。白大褂盯著螢幕,右手在記錄本上快速書寫。
它是所有敘事的終點,是‘無’的具象化。
如果說瑪麗中山是寫書的人,那虛皇就是那塊永遠無法被填滿的橡皮擦。
螢幕上的虛皇動了。
它並沒有移動,而是那種“無”的狀態在向外輻射。
一處被收容的SCP站點出現在畫面邊緣。
那是Site-17。
站點內,無數異常實體正在瘋狂咆哮,試圖突破收容。
虛皇的陰影掠過。
咆哮聲戛然而止。
整座山體、混凝土建築、數千名研究員、上百個異常實體,在百分之一秒內變成了虛無。
連地基下的岩石層都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個邊緣平滑得詭異的深坑。
沒有灰塵,沒有碎渣。
Site-19辦公室內,O5-1的身體已經消失到了肘部。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呼吸變得短促。
虛皇在清理所有的可能性。白大褂沒有回頭,繼續說道。
當一個敘事層承載了太多的至高神性,邏輯就會崩塌。
為了維持平衡,虛皇會被自動啟用。
它會吞掉一切不穩定的因素,直到整個世界重新變回一張白紙。
天幕中,畫面再次切換。
虛皇出現在了更高維度的座標點。
在那裡,曾經不可一世的門之鑰正試圖逃離。
門之鑰的無數光球在虛無中閃爍,每一秒都在創造數以億計的新路徑。
但虛皇所在的地方,路不再存在。
虛皇“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生物意義上的眼睛,而是兩個巨大的、空洞的圓環。
圓環轉動的瞬間,天幕畫面直接黑掉了一半。
這一半不是黑屏,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
觀眾們發現,自己的視網膜似乎失去了感官,只能看到剩下那一半殘存的畫面。
門之鑰發出了資訊,那是億萬種文明臨死前的哀鳴。
[不存在。]
[邏輯斷裂。]
[歸於寂滅。]
虛皇的陰影覆蓋了門之鑰。
那些代表真理的光球,像掉進墨水裡的雪花,迅速消融。
門之鑰試圖反抗,它調動了所有時間線的力量,試圖將虛皇放逐到過去。
但虛皇沒有過去。
它也沒有未來。
它只存在於“現在”這個瞬間的毀滅之中。
虛皇的核心伸出一條灰色的觸鬚,輕輕觸碰了門之鑰的中心。
嘩啦。
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被打碎。
門之鑰徹底消失。
連同它在所有時間線、所有維度、所有人類記憶裡的痕跡,全部被抹除。
Site-19。
技術主管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突然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
他在想甚麼?
他發現自己忘記了剛才在做甚麼。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虛皇的力量順著天幕,正在向現實世界滲透。
這就是絕對湮滅。白大褂轉過身,看著已經只剩下頭顱和半個胸腔的O5-1。
這不是死亡。
這是從未存在過。
你的父母不會記得你,你留下的記錄會變成空白,你對這個世界造成的所有影響都會被修正。
O5-1張開嘴,想要說出最後遺言。
但他的聲帶已經消失了。
他只能發出一種漏風的嘶鳴。
白大褂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實驗進度:99%。
他合上記錄本,走到窗邊。
窗外的紐約城正在消失。
帝國大廈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鉛筆畫,從頂端開始一點點不見。
街道上的行人保持著行走的姿勢,隨後身體化作透明的微粒散去。
沒有驚叫,沒有混亂。
因為在他們消失的前一刻,關於“恐懼”和“自我”的概念就已經先一步被虛皇吞噬了。
整個世界變得異常安靜。
天幕中,虛皇佔據了全部的畫面。
它轉動那兩個巨大的圓環,正對著鏡頭。
或者說,正對著每一個正在觀看的人。
[觀測到原初終點。]
[清理程式已啟動。]
天幕下方浮現出這兩行字。
白大褂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內。
O5-1已經徹底消失,連他坐過的那把椅子也變成了虛無。
房間裡只剩下白大褂一個人。
他推了推眼鏡,對著天幕揮了揮手。
下次見。他說。
虛皇的陰影猛然擴張,瞬間填滿了整個維度。
畫面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幾秒鐘後,灰白的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跳動的光點。
光點逐漸擴大,變成了一個新的資料夾圖示。
[實驗編號:404。]
[狀態:重啟中。]
白大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機械的冷靜。
引入虛皇后的壓力測試結果:整個敘事層無法承受。
建議在下一次迭代中,加入能夠平衡‘虛’與‘實’的中和劑。
畫面中,白大褂的手伸向螢幕,點開了那個資料夾。
資料夾裡跳出無數個縮圖。
每一個縮圖都是一個新的宇宙,一個新的Site-19,一個新的O5議會。
他隨手點開其中一個。
畫面重新亮起。
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Site-19的走廊裡,研究員們步履匆匆。
一名年輕的研究員抱著一疊資料,不小心撞到了路人。
對不起,對不起。研究員低頭道歉。
被撞的人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黑框眼鏡。
沒關係。白大褂笑了笑,幫他撿起地上的資料。
那疊資料的首頁,寫著一個編號:SCP-173。
研究員跑遠了。
白大褂站在原地,從兜裡掏出一枚生鏽的鑰匙。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
第404次實驗開始。
他走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牌上寫著:O5-1。
他推開門。
屋子裡,O5-1正坐在紅木桌後喝著咖啡。
你遲到了。O5-1放下咖啡杯,看著白大褂。
路上遇到了一點小麻煩。白大褂拉開椅子坐下。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一枚硬幣,放在桌上。
硬幣的一面刻著蝴蝶,另一面刻著一個空洞的圓環。
我們這次玩點不一樣的。白大褂說。
他伸出手指,輕輕撥動硬幣。
硬幣在桌面上飛速旋轉,發出嗡嗡的響聲。
O5-1盯著旋轉的硬幣,眉頭微皺。
你指的不一樣,是甚麼?
白大褂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向辦公室天花板的角落。
那裡安裝著一個隱蔽的攝像頭。
攝像頭底部的紅燈閃爍了一下。
天幕前的觀眾們,突然發現畫面開始劇烈抖動。
原本正常的Site-19背景,開始像老舊的錄影帶一樣出現雪花點。
硬幣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旋轉產生的殘影,逐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看起來,很像虛皇。
白大褂伸出手,在硬幣旋轉的中心輕輕一點。
硬幣停住了。
刻著空洞圓環的那一面朝上。
看來運氣不太好。白大褂輕聲說。
O5-1正要說話,他面前的咖啡杯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褐色的液體流淌出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圖案。
那個圖案,是一個正在睜開的眼睛。
白大褂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百葉窗。
窗外不是紐約,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城市。
而是一片翻滾的、灰色的雲海。
雲海中,無數巨大的觸鬚正在緩慢擺動。
那是虛皇的投影。
白大褂回過頭,看向鏡頭,或者說看向螢幕外的所有人。
你們準備好迎接終點了嗎?
他拿起桌上的記錄本,翻開到空白的一頁。
在第一行,他寫下了三個字:
[大清洗。]
窗外的灰色雲海猛然下壓。
Site-19的牆壁開始像紙一樣被撕碎。
白大褂站在廢墟中心,任憑狂風吹亂他的頭髮。
他握住那把生鏽的鑰匙,對準面前的虛空。
咔噠。
空間再次被鎖死。
但這一次,他不是在關門,而是在鎖死逃生通道。
虛皇的本體,從雲海中探出了那兩個巨大的圓環。
圓環轉動,鎖定了這個新生的宇宙。
白大褂鬆開手,任由鑰匙墜入深淵。
實驗正式開始。
他對著虛皇伸出了手,指尖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