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血淋淋的【下一位】還在視網膜上跳動。
諸天萬界的觀眾屏住了呼吸。
上一場是算計天道的瘋子。
這一場又是何方神聖?
絕望?
毀滅?
還是更加不可名狀的恐怖?
螢幕閃爍了一下。
沒有驚雷。
沒有屍山血海。
只有一陣奇怪的動靜。
嗯昂——嗯昂——
像是……驢叫?
畫面亮起。
不是陰森的祭壇。
不是破碎的虛空。
而是一條黃土飛揚的古道。
陽光刺眼。
塵土味兒似乎能順著螢幕飄出來。
一頭瘦骨嶙峋的小毛驢,正慢悠悠地在路上晃盪。
驢背上倒騎著一個人。
那人戴著一頂破破爛爛的斗笠。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腰間別著一根翠綠的竹杖。
手裡提著個髒兮兮的酒壺。
“這……”
萬界聊天屏裡飄過一串省略號。
“這就是絕望?”
“絕望地被醜死嗎?”
“那個原始人好歹還有點肌肉,這貨看著像個逃荒的乞丐。”
“導播是不是切錯臺了?”
畫面裡。
那個青衫客似乎聽到了甚麼。
他翻身下驢。
動作不算瀟灑,甚至差點崴了腳。
他扶正斗笠。
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的臉。
不算醜。
但也跟“絕世強者”四個字毫不沾邊。
他對著虛空咧嘴一笑。
牙齒上還沾著一片菜葉。
“這就是你們不懂了。”
青衫客拍了拍小毛驢的屁股。
“真正的劍仙,從來不靠臉吃飯。”
“靠甚麼?”
“靠才華。”
“還有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
【噗。】
螢幕前有人噴了茶水。
【這人是誰?】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他腰間那是劍?那就是根竹竿吧!】
畫面流轉。
場景變幻。
不再是古道。
而是一座酒樓。
青衫客翹著二郎腿,坐在最好的位置上。
桌上堆滿了空酒壺。
周圍圍了一圈凶神惡煞的修士。
個個手持法寶,靈光閃爍。
殺氣騰騰。
“吃霸王餐吃到我們頭上來了?”
為首的壯漢獰笑。
手中的大刀嗡嗡作響。
“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盤!”
青衫客打了個酒嗝。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
沒有拔劍。
甚至沒有去摸那根竹杖。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
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講道理。”
他說。
“我阿良最講道理。”
“這酒不好喝。”
“摻了水。”
“我不給錢,是幫你們老闆積德,免得他以後生兒子沒。”
“找死!”
壯漢大怒。
刀光劈下。
勢大力沉。
足以開山裂石。
萬界觀眾搖了搖頭。
完了。
這乞丐怕是要被劈成兩半。
裝逼也是要分場合的。
下一秒。
所有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血光。
沒有慘叫。
那柄足以開山的大刀,停在了青衫客頭頂三寸處。
再也落不下去。
因為兩根手指。
那兩根剛剛還在撓頭皮、略顯油膩的手指,此刻正穩穩地夾住刀鋒。
紋絲不動。
青衫客甚至沒有抬頭。
他依然看著桌上的酒壺。
“我說過。”
“這酒,摻了水。”
崩!
一聲脆響。
精鋼打造的大刀,在兩根手指間崩碎成數十塊鐵片。
鐵片四散飛濺。
噗噗噗!
周圍的修士紛紛捂著手腕倒退。
每個人的手腕上,都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不深。
剛好切斷經脈。
青衫客拍了拍手上的鐵屑。
“現在。”
“我們可以講道理了嗎?”
他抬起頭。
斗笠下的雙眸,第一次顯露在眾人面前。
沒有殺氣。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是看透了世間萬物、遊歷過紅塵萬丈後的淡然。
以及……
一絲藏得很深的、屬於猛人的桀驁。
【臥槽!】
【扮豬吃虎?】
【這指力,體修?】
【不對,是劍氣!剛才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劍氣!】
【用手指夾斷法寶,這肉身成聖了吧?】
畫面再轉。
這一次。
不再是小打小鬧。
天空是血紅色的。
大地是焦黑的。
一座巍峨的城牆橫亙在天地之間。
城牆上刻滿了劍痕。
每一道劍痕,都散發著古老而蒼涼的氣息。
城牆外。
是無窮無盡的妖魔大軍。
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湧來。
嘶吼聲震天動地。
絕望的氣息籠罩著整座城頭。
守城的修士們渾身浴血。
靈氣枯竭。
法寶破碎。
“守不住了……”
有人低喃。
“劍氣長城,今日要破了嗎?”
就在這時。
一道青色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城頭。
還是那頂破斗笠。
還是那根綠竹杖。
他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雙手插在袖子裡。
像是個來看熱鬧的閒漢。
“喂。”
他對著城下的妖魔大軍喊了一嗓子。
聲音不大。
卻蓋過了千萬妖魔的嘶吼。
“前面的讓一讓。”
“擋著我看風景了。”
妖魔大軍停滯了一瞬。
隨後爆發出更猛烈的咆哮。
數頭體型如山的巨妖衝出陣列。
妖氣沖天。
直撲城頭。
“那是……十三境大妖!”
城頭修士驚恐大喊。
“快跑!”
“那人是誰?快讓他退後!”
青衫客沒有退。
他吐掉嘴裡的狗尾巴草。
嘆了口氣。
“怎麼就不聽勸呢。”
“我阿良,最討厭打打殺殺。”
“但是。”
“更討厭有人擋我的路。”
他伸出手。
握住了腰間的那根竹杖。
這一刻。
風停了。
雲止了。
漫天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去。
天地之間。
只剩下那一抹翠綠。
鏘!
竹杖出鞘。
不是劍。
卻勝似世間萬劍。
一道璀璨到極致的劍光,從城頭亮起。
橫貫天地。
撕裂蒼穹。
那道劍光太快。
快到連光陰都似乎被斬斷。
太亮。
亮到讓所有人都短暫失明。
待到光芒散去。
萬界觀眾倒吸一口涼氣。
螢幕前。
無數強者霍然起身。
茶杯摔碎了一地。
“這……”
“這不可能!”
只見城牆外。
那黑壓壓的妖魔大軍。
中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真空地帶。
寬達千丈。
長達萬里。
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在這條直線上。
無論是十三境的大妖。
還是如潮水般的小妖。
全部消失。
化為齏粉。
連一絲殘渣都沒剩下。
大地被犁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劍氣殘留其中。
經久不散。
發出嗤嗤的聲響。
一劍。
開天。
裂地。
斬妖。
這就是那個騎驢的乞丐?
這就是那個滿嘴跑火車的無賴?
城頭上。
青衫客收回竹杖。
重新插回腰間。
他扶了扶斗笠。
看都沒看那些目瞪口呆的修士一眼。
轉身就走。
“沒勁。”
“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他騎上那頭瑟瑟發抖的小毛驢。
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記住了。”
“我叫阿良。”
“善良的良。”
字幕浮現。
每一個字。
都帶著凌厲的劍意。
彷彿要刺破螢幕。
【劍氣長城。】
【猛人阿良。】
【他自稱劍客,卻用竹杖。】
【他自稱講道理,道理都在劍上。】
【他平日裡吊兒郎當,關鍵時刻卻能一劍扛天。】
【上榜理由:】
【在這個講究出身、講究法寶、講究境界的修仙界。】
【他告訴所有人。】
【只要劍夠快。】
【老子就是最大的道理。】
畫面並沒有結束。
鏡頭拉近。
給到了阿良的背影。
夕陽西下。
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顯得有些落寞。
有些蕭瑟。
“其實。”
阿良突然停下。
側過頭。
對著鏡頭。
或者說。
對著螢幕前的億萬觀眾。
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最大的遺憾。”
“不是這一生殺妖太少。”
“而是……”
“這世間女子千千萬。”
“竟無一人懂我的帥。”
【噗!】
剛剛醞釀起來的悲壯氣氛蕩然無存。
萬界觀眾只想把鞋底拍在他臉上。
這人設崩得也太快了!
前一秒是絕世劍仙。
後一秒就是猥瑣大叔?
但阿良沒有笑太久。
他的表情突然收斂。
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抬起頭。
望向天空的極高處。
那裡。
是天幕的盡頭。
也是這諸天萬界的頂點。
“喂。”
他開口。
這次沒有嬉皮笑臉。
“上面的那位。”
“看夠了嗎?”
“看夠了就下來。”
“我阿良的劍。”
“還沒吃飽。”
轟隆!
隨著他這句話落下。
螢幕劇烈震動。
彷彿有甚麼恐怖的存在被激怒了。
天幕之外。
隱約傳來一聲冷哼。
僅僅是一聲冷哼。
就讓無數低位面的觀眾七竅流血。
那是超越了規則的力量。
是真正的主宰。
阿良卻笑了。
笑得狂妄。
笑得肆無忌憚。
他猛地拔出竹杖。
指著蒼穹。
“來!”
“讓我看看。”
“是你這天高。”
“還是我阿良的劍硬!”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青衫。
竹杖。
指天。
那個看起來不正經的男人。
在這一瞬間。
成為了天地間唯一的脊樑。
螢幕黑了下去。
只留下一行字。
【有些人,看著像個笑話。】
【活成了神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