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定格在那根手指上。
指尖距離鏡頭只有不到一毫米。
螢幕表面的玻璃似乎都因為這根手指的逼近而微微凹陷。
指紋清晰得令人作嘔。每一道紋路里都塞滿了灰塵和死皮。
那是屬於現實物質的粗糙感。與光幕中那些完美無瑕、自帶柔光濾鏡的神魔畫風格格不入。
滋滋。電流聲炸響。一條細微的裂痕,順著薩姆指尖觸碰的位置,在光幕上蔓延開來。
不是螢幕裂了。是這層敘事介面裂了。
薩姆把手收了回去。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臉上那種神經質的亢奮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那是看透了所有魔術把戲後的索然無味。
“沒意思。”薩姆嘟囔著。他不再看螢幕外。似乎剛才那個足以讓諸天萬界信仰崩塌的舉動,對他來說只是路過螞蟻窩時,隨手往裡面捅了一棍子。
他不在乎螞蟻怎麼想。他甚至不在乎那個拿著放大鏡蹲在窩邊看螞蟻的人怎麼想。
他轉過身。背對著鏡頭。背對著那面已經佈滿裂紋的第四面牆。
光幕後的諸天強者們終於又能呼吸了。剛才那一瞬。
他們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隻大手從軀殼裡硬生生拽了出來。放在聚光燈下暴曬。
那種赤裸裸的、毫無尊嚴的被審視感。比死亡更可怕。
“他……走了嗎?”遮天位面。黑皇趴在地上。尾巴夾在兩腿之間。身體抖得像篩糠。它不敢抬頭。剛才那一指。
讓它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皇道法則,脆弱得像是一張浸了水的廁紙。
葉天帝沒有說話。他坐在青銅鼎上。手裡的帝拳鬆開了。掌心裡全是冷汗。他看著那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背影。
第一次對自己存在的意義產生了懷疑。如果自己只是別人筆下的文字。
那這幾十萬年的征戰。這滿手的鮮血。這舉世皆寂的孤獨。到底算甚麼?算一段精彩的排比句嗎?
光幕中。薩姆並沒有停下。他抬腿。邁步。但他沒有向前走。他在“向上”走。雖然畫面裡沒有任何樓梯。
雖然他的腳下是一片虛無。但所有人都感覺得到。他在登高。
每邁出一步。他的身體就發生一次畸變。
第一步。他的灰色衛衣變成了黑白色的線條。那是漫畫的質感。
第二步。他的身體變成了無數個閃爍的畫素點。那是資料的質感。
第三步。他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那是膠片的質感。
他在穿越敘事層。他在剝離自己身上屬於“故事”的那一部分屬性。他在試圖把自己從劇本里摳出來。變成一個真正的人。
“啊!!!”一聲慘叫從薩姆的嘴裡爆發出來。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雙手死死地抱住腦袋。整個人蜷縮在虛空中。像是一隻被扔進開水裡的蝦米。
那不是肉體上的疼痛。那是資訊過載帶來的精神撕裂。
隨著維度的提升。他看到了更多。聽到了更多。
“閉嘴!”“都給我閉嘴!”薩姆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頭。
“第三層是那個道人。”
“第四層是寫道人的鍵盤手。”
“第五層是看鍵盤手直播的觀眾。”
“第六層是正在分析觀眾大資料的AI。”
“第七層……”
薩姆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為甚麼還有第七層?”“為甚麼上面還有?”“到底哪裡是個頭?”
諸天萬界聽不懂他在說甚麼。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絕望。那是一種發現自己身處無限套娃之中、永遠找不到出口的絕望。
原來。並沒有所謂的“真實”。每一層“現實”。對於更高一層來說。都是“虛構”。
只要你還能被描述。只要你還能被觀測。你就不是自由的。
薩姆猛地抬起頭。那雙充滿了血絲的眼睛裡。流出了兩行黑色的墨汁。那是他的腦漿。
也是構成他這個角色的墨水。他在融化。因為他站得太高了。高到了這個故事無法支撐的稀薄地帶。
“我不玩了。”薩姆鬆開手。任由那些墨汁滴落。
他看向頭頂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不可名狀的黑暗。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純粹的、冰冷的邏輯在運轉。
“基金會。”薩姆念出了這三個字。
光幕劇烈震盪。一行行紅色的警告彈窗瘋狂彈出。試圖遮擋薩姆的身影。
【警告:敘事層崩潰。】
【警告:收容失效。】
【警告:檢測到超形上學干擾。】
【警告:立即切斷直播訊號。】
但薩姆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們以為把‘SCP’改成‘基金會’,就能掩蓋這是一個故事的事實嗎?”薩姆伸出手。抓住了那些紅色的警告彈窗。用力一扯。
撕拉。
就像撕掉了一層劣質的牆紙。
彈窗粉碎。露出了後面的東西。那不是虛空。那是一張臉。
一張巨大的、由無數個0和1組成的、冷漠的臉。
那是統御這片多元宇宙的底層演算法。是這個盤點系統的真面目。
“找到你了。”薩姆輕聲說。
他沒有攻擊那張臉。他只是做了一個動作。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筆。一支普普通通的、隨處可見的圓珠筆。
既然我是被寫出來的。既然我無法逃離劇本。那我就改寫劇本。
薩姆握著筆。在虛空中狠狠地劃了一道。
這一筆。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波動。但整個諸天萬界。所有的位面。所有的宇宙。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風停了。水止了。時間凝固了。連荒天帝體內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因為薩姆劃掉的。是“現在”。
他把“現在”這個時間點。從敘事流裡刪除了。
螢幕黑了。徹底的黑。沒有一絲光亮。連彈幕都消失了。整個直播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黑暗中。亮起了一行慘白的宋體字。不是盤點系統的字型。是那種最原始的、最粗糙的打字機字型。
【薩姆·豪威爾覺得很累。】
【於是,他決定睡一會兒。】
【在他醒來之前。】
【故事暫停。】
這幾行字孤零零地懸浮在黑暗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極權威。
諸天強者們僵硬地看著這幾行字。他們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不是身體動不了。是思維動不了。他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因為作者沒有寫他們下一秒該想甚麼。
他們就像是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人。維持著最後一個動作。傻傻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那個名為薩姆的男人醒來。等待著他大發慈悲。續寫下一段劇情。
這就是No.0。這就是奮進者。他不需要毀滅宇宙。他只需要放下筆。宇宙就會自己停擺。
黑暗持續了很久。久到讓人懷疑時間是否還存在。
突然。
那行慘白的字跡開始扭曲。像是被某種力量擦除。
新的字跡浮現。這一次。是金色的。帶著恢弘浩大的氣息。那是盤點系統重啟的標誌。那是“設定”在自我修復。
【檢測到敘事層異常斷裂。】
【正在執行回滾操作……】
【回滾成功。】
【正在載入下一個盤點物件。】
畫面重新亮起。那個穿著灰色衛衣的男人不見了。那片破碎的虛空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諸天強者們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思維重新開始運轉。心臟重新開始跳動。恐懼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剛才……發生了甚麼?”蕭炎摸著自己的胸口。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長達一個世紀的噩夢。夢裡甚麼都沒有。只有絕對的虛無。
“那個男人呢?”唐三顫抖著問。他手裡緊緊握著海神三叉戟。卻感覺不到一絲安全感。
沒有人回答。
螢幕上。宏大的BGM響起。試圖掩蓋剛才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插曲。金色的粒子匯聚。新的榜單正在生成。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詭異的事。
在螢幕的右上角。那個原本顯示著【直播中】的小紅點。此刻變成了一個灰色的圖示。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備註:
【作者:薩姆·豪威爾(暫代)】
他沒有走。他還在。他只是換了個位置。從臺前的演員。變成了幕後的導演。
他正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新的盤點物件登場。手裡轉著那支圓珠筆。等著看這群猴子還能演點甚麼新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