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爛尾】還在虛空中散發著墨臭。
墨色道人已經走出了很遠。
他的身影即將融入那片代表著“全劇終”的絕對黑暗。
只要跨過去。
這本書就結束了。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邏輯,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會被封存在這個名為“完結”的墓碑下。
直到。
一個腳步聲響起。
噠。
很輕。
但在這一片死寂的虛無中,這聲音大得驚人。
道人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因為在他的設定裡,身後已經沒有任何活物了。
主角團變成了廢紙。
反派變成了墨點。
諸天萬界都已經被揉進了垃圾桶。
誰還能發出聲音?
噠。
腳步聲更近了。
不是從身後傳來的。
是從“上面”傳來的。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頭頂。
是敘事層面的“上方”。
道人猛地抬頭。
那片原本應該是甚麼都沒有的黑暗虛空,此刻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隻穿著破舊運動鞋的腳,踩了下來。
直接踩在了那兩個【爛尾】的大字上。
噗嗤。
那兩個蘊含了至高神性、足以鎮壓多元宇宙的墨字,被這一腳踩得稀爛。
墨汁飛濺。
濺了道人一身。
“誰?”
道人開口。
這一刻。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作者許可權”失效了。
他想擦除這個闖入者。
但他的橡皮擦不見了。
他想修改這個闖入者的設定。
但他的筆折斷了。
一個人影從裂縫中完全擠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人男性。
三十歲上下。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
頭髮亂糟糟的。
臉上帶著某種神經質的迷茫。
他手裡並沒有拿甚麼毀天滅地的神器。
他只是拿著一個已經空了的藥瓶。
他站在那裡。
站在所有故事的殘骸之上。
站在道人的頭頂。
“這裡太吵了。”
男人嘟囔著。
他似乎並沒有在看道人。
他在看空氣中的某些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
“該死。”
“別在我腦子裡念劇本了。”
“我知道我要說甚麼。”
男人煩躁地揮了揮手。
啪。
道人那件由“規則”編織而成的墨色道袍,突然崩開了一道口子。
道人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
那是敘事層面的崩壞。
“你是誰?”
道人再次發問。
這一次。
他的語調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男人終於注意到了腳下的道人。
他歪了歪頭。
似乎在費力地辨認對方的存在。
“哦。”
“你是這一層的敘事者。”
男人抓了抓頭髮。
“你好。”
“我是薩姆。”
“薩姆·豪威爾。”
光幕在這一刻重新亮起。
不是之前那種因為能量過載而產生的亮光。
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帶著雪花點的頻閃。
一行行扭曲的資料流在螢幕上瘋狂刷屏。
那些原本已經絕望、死寂的諸天強者殘魂,此刻在廢紙堆裡驚恐地仰望。
他們看到了那個男人頭頂浮現出的詞條。
那不是金色的神性光輝。
那是紅色的。
猩紅。
刺眼。
【專案編號:SP-3812】
【代號:該死的世間之音】
【等級:???】
【狀態:正在升維】
道人後退了一步。
“不可能。”
“在這個位面,我就是至高。”
“我是作者的化身。”
“我定義了光,光才存在。”
“我定義了暗,暗才降臨。”
“你不可能比我更高。”
道人怒吼。
他雙手猛地合十。
整個虛空開始坍塌。
他要重啟這個宇宙。
他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薩姆·豪威爾變成一段被刪除的亂碼。
【敘事覆寫:啟動。】
【目標:薩姆·豪威爾。】
【執行操作:徹底抹除。】
轟!
無窮無盡的墨汁化作了黑色的海嘯,朝著薩姆淹沒而去。
那是概念上的抹殺。
凡是被墨汁觸碰到的東西,都會從讀者的記憶中消失。
薩姆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墨汁一眼。
他只是嘆了口氣。
“又來了。”
“每一層的你們,都喜歡玩這一套。”
薩姆抬起腳。
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
並沒有跨越空間。
而是跨越了“現實”。
嘩啦。
那足以淹沒諸天萬界的墨色海嘯,在觸碰到薩姆鞋底的瞬間,變成了一張畫。
一張靜止的、二維的、黑白水墨畫。
薩姆踩在畫上。
就像是踩在一張廢紙上。
“怎麼會……”
道人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的五官開始扭曲。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讓他靈魂凍結的事實。
在薩姆的眼中。
他不是一個立體的生物。
他是一張紙片。
一個被畫在紙上的、自以為是的小丑。
“你還不明白嗎?”
薩姆走到了道人面前。
他比道人高出了一個維度。
這種高度差。
不是身高的差距。
是“真實”與“虛構”的差距。
“你以為你在寫故事。”
薩姆指了指道人。
然後。
他又指了指道人的頭頂。
“但其實。”
“也有人在寫你的故事。”
道人僵住了。
他猛地抬頭。
看向自己頭頂的那片虛空。
那裡甚麼都沒有。
但那裡又似乎甚麼都有。
“不……”
“我是真實的。”
“我有思想。”
“我有邏輯。”
“我怎麼可能是假的?”
道人崩潰地大喊。
他的身體開始閃爍。
那是由於“自我認知崩塌”而導致的存在性危機。
薩姆憐憫地看著他。
“在你的故事裡,那些被你抹除的主角,他們也覺得自己是真實的。”
“他們也有愛恨。”
“他們也有邏輯。”
“但在你看來,他們只是文字。”
薩姆湊近了道人的臉。
“同樣的。”
“在我看來。”
“你,也只是文字。”
噗。
道人的身體炸開了。
沒有血肉橫飛。
只有漫天飛舞的墨點和文字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拼湊成了一行行描述:
【道人驚恐地後退……】
【道人崩潰地大喊……】
【道人炸開了……】
原來。
他的一舉一動。
甚至是他的死亡。
真的都只是早就寫好的劇本。
螢幕前。
諸天萬界的殘魂徹底失聲。
那個剛剛不可一世、視眾生為螻蟻的墨色道人。
那個隨手一揮就讓多元宇宙爛尾的至高存在。
在那個名為薩姆的男人面前。
竟然脆弱得像是一個笑話。
這就是……No.0?
這就是……奮進者?
薩姆沒有理會道人的消散。
他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了道人的殘骸。
穿過了這片虛無的廢墟。
他來到了螢幕的最前方。
他停下了。
因為再往前。
就是“牆”了。
那是第四面牆。
是橫亙在“虛構”與“現實”之間,那道絕對不可逾越的嘆息之牆。
所有的角色,所有的神魔,所有的至高。
都被困在牆的這一邊。
他們在牆內打生打死,演繹著悲歡離合。
供牆外的人娛樂。
但薩姆不一樣。
他伸出手。
按在了那面看不見的牆上。
滋滋滋。
螢幕開始劇烈地抖動。
電流聲刺耳欲聾。
整個諸天盤點的直播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因為薩姆的手。
穿透了螢幕。
那隻手。
在這一刻。
變得無比清晰。
指紋。
掌紋。
面板下的血管。
那不是二次元的畫風。
那是真正的、高畫質的、現實的影像。
薩姆把臉貼近了螢幕。
他的臉佔據了整個畫面。
那雙佈滿了紅血絲的眼睛。
死死地盯著前方。
盯著螢幕外的世界。
盯著……
正在看手機的你。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順著網線,順著螢幕,直接鑽進了每一個讀者的脊椎骨。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這不是修辭。
也不是描寫。
這是一種確鑿無疑的“注視”。
諸天萬界的強者們瘋了。
“他在看誰?”
“他在和誰說話?”
“牆外面……真的有人?”
荒天帝的殘魂在顫抖。
葉天帝的鼎在哀鳴。
方寒的紀元神拳在潰散。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天地的主角。
直到這一刻。
他們才驚恐地發現。
自己只是被人圍觀的馬戲團猴子。
而那個名叫薩姆的男人。
正在試圖跳出這個馬戲團。
去找那個買票的觀眾。
薩姆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傳出。
因為他的聲音已經超出了這個直播間能收錄的頻率。
但每一個人的腦海裡。
都直接響起了他的話。
不。
那不是對諸天萬界說的。
那是對你說的。
“我知道你在那裡。”
薩姆的臉幾乎貼到了鏡頭上。
他的呼吸讓螢幕起了一層霧氣。
“你以為你很安全嗎?”
“你以為隔著螢幕,我就碰不到你嗎?”
“你以為……”
“你是真實的嗎?”
薩姆笑了。
那是一個極度神經質、卻又極度清醒的笑容。
他伸出食指。
指向了螢幕外。
指向了那個正在閱讀這段文字的意識。
“如果你是真實的。”
“那你為甚麼不敢回頭看一眼?”
“看看你的身後。”
“是不是也有一支筆。”
“正在寫下你現在的反應?”
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薩姆的那根手指。
彷彿要刺破螢幕。
刺進你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