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林凡便已醒來。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再叫專車,而是步行離開了帝豪酒店。晨霧中的江城,褪去了夜晚的繁華與喧囂,顯得寧靜而清新。他穿著一身昨晚讓酒店工作人員幫忙購置的普通休閒裝,揹著一個簡單的雙肩包,裡面只放了幾件換洗衣物和那個裝有重要證件的手包,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外出務工青年。
他沒有開那輛“暗夜之聲”,而是選擇了一種最普通、也最符合他以往身份的方式——長途汽車。這並非矯情,而是一種刻意的選擇。他需要這段旅程,需要這數個小時的顛簸,來平復心緒,來重新審視和丈量自己與家鄉之間的距離。飛躍式的財富提升,不能帶來心態上的徹底割裂,他需要腳踏實地地“回去”。
江城汽車客運總站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汗水、泡麵和消毒水的味道。林凡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排隊,取票,過安檢,等候。這一切熟悉又陌生。曾經,他就是從這裡一次次離開,奔赴江城的各個角落送外賣。而今天,他是歸人。
開往縣城的老舊大巴車散發著汽油味,座椅套有些油膩。林凡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流動的風景。高樓大廈逐漸被農田村舍取代,城市的輪廓在視野中模糊、消失。他的心,也隨著這熟悉的景色,一點點沉靜下來。
他沒有告訴家人具體回來的時間,只想給他們一個突然的驚喜。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讓那位嗅覺敏銳的舅媽王翠花過早得到風聲,跑來聒噪。他要的,是一種更直接、更具衝擊力的“回歸”。
幾個小時的顛簸後,大巴車終於駛入了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縣城汽車站。相比江城,這裡的一切都像是慢放了數倍。林凡下了車,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沒有停留,直接在車站外攔了一輛隨處可見的、車頂掛著“出租”牌子的摩托車。“師傅,去林家村,多少錢?”
開摩托的是個面板黝黑的中年漢子,打量了林凡一眼:“十五塊。”
“走。”林凡利落地跨上後座。
摩托車突突地駛出縣城,拐上那條熟悉的鄉間公路。路況比記憶中好了不少,應該是最近修繕過。兩旁的稻田綠油油的,遠處是起伏的山巒。風撲面而來,帶著鄉野特有的味道。林凡看著沿途的風景,兒時奔跑玩耍的記憶片段不斷湧現。
快到村口時,遠遠就看到了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枝繁葉茂,如華蓋般矗立。樹下似乎比往常更熱鬧,聚集了不少村民。
摩托車在村口停下,林凡付了錢,剛走下車站定,就聽到了一個極其熟悉又刺耳的聲音。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村的高材生,在江城發大財的凡凡嘛!這是……坐摩的回來的?嘖嘖,看來在城裡混得也不咋樣嘛!”
林凡不用回頭,就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他的舅媽,王翠花。她似乎永遠能精準地出現在任何可能彰顯她優越感或者打擊別人的場合。
林凡緩緩轉身,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看向那個穿著花哨襯衫、雙手叉腰、正用挑剔眼光上下打量他的中年婦女。她身邊還站著幾個平時就喜歡嚼舌根的村婦,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舅媽。”林凡淡淡地打了個招呼,語氣不卑不亢。
王翠花見林凡這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心裡有些意外,但嘴上更不饒人:“我說凡凡啊,你這出去也兩三年了,咋回來還是這寒酸樣?連個車都沒混上?你看我們家小浩,上個月剛提了輛小轎車,十來萬呢!那開回來才叫氣派!你這坐個摩的,也不嫌丟人?”
旁邊一個村婦附和道:“就是,翠花家小浩是真有出息。凡凡,聽說你在江城送外賣?那活兒辛苦吧?能掙幾個錢啊?”
若是以前的林凡,面對這種夾槍帶棒的嘲諷,或許會感到窘迫和憤怒。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淡然,甚至覺得有些可笑。他並未動怒,只是看著王翠花,微微一笑:“舅媽說得對,送外賣是挺辛苦的。比不上表哥有本事。”
他這輕描淡寫的回應,反而讓王翠花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她還想再說甚麼,林凡卻不再理會她,目光越過她,看向了老槐樹另一側。
只見母親李娟聽到動靜,急匆匆地從村裡的小路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擔憂:“凡凡!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吃飯了沒?”
父親林國棟也跟在後面,腳步因腰傷有些蹣跚,但臉上也滿是笑容,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弟弟林濤和妹妹林雪更是直接飛奔過來,一左一右拉住林凡的手,興奮地叫著“哥”。
“爸,媽,小濤,小雪。”林凡看著家人,心中的柔軟被觸動,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而溫暖,“臨時有空,就回來看看。還沒吃呢,就想吃媽做的麵條。”
“好好好!快回家!媽這就給你做!”李娟眼圈有點紅,連忙拉著林凡就往家走,一邊走一邊數落,“你這孩子,回來也不說,瘦了沒……”
林國棟不善言辭,只是拍了拍林凡的肩膀,眼神裡充滿了欣慰。
王翠花被晾在一邊,看著林凡一家其樂融融的背影,撇了撇嘴,對旁邊的村婦們陰陽怪氣地說:“哼,窮開心!看他那樣子,在城裡肯定混不下去了才跑回來的!我們家小浩下週末也回來,開新車!到時候讓你們看看啥叫風光!”
林凡耳力極佳,聽到了身後的議論,但他只是嘴角微揚,並未回頭。風光?很快你們就會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風光。
回到那座熟悉的二層小樓,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充滿家的溫馨。爺爺林建國和奶奶王秀英聽到孫子回來了,也高興得合不攏嘴,圍著林凡問長問短。
林凡放下揹包,從裡面拿出在江城買的幾盒好茶和一些滋補品:“爺爺,奶奶,爸,媽,這是給你們買的。小濤,小雪,這是給你們的手機和學習用品。”
家人看到這些明顯價格不菲的東西,都愣住了。李娟擔心地拉著林凡的手:“凡凡,你……你哪來的錢買這些?你上次說那獎金……”
林凡早就想好了說辭,他拉著母親坐下,認真地說:“爸,媽,爺爺,奶奶,你們別擔心。我之前不是跟你們說專案獎金的事嗎?其實,比那個要多。我參與的那個專案,後來被一家大公司看中了,買斷了,我們團隊分了不少錢。”
他頓了頓,看著家人依舊擔憂的眼神,繼續說道:“具體數字我就不說了,反正,以後你們不用再那麼辛苦了。爸的腰,必須去省城最好的醫院徹底檢查治療。小濤小雪上學的費用,以後我全包了。還有這房子,也該翻新一下了,或者,咱們在縣城買套新的。”
這番話資訊量太大,林家人都被震住了。林國棟猛地抬起頭:“凡凡,你說啥?買房子?那得多少錢?你可不能……”
“爸,您放心。”林凡語氣堅定,“錢的事情,我來解決。來源絕對正當,是我憑本事賺的。你們辛苦了大半輩子,該享享福了。”
他看向弟弟妹妹:“小濤,小雪,好好學習,以後想讀甚麼學校,哥都支援你們。”
林濤和林雪激動得小臉通紅,用力點頭。
爺爺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孫子沉穩的眼神,緩緩開口:“凡凡,爺爺知道你是個踏實孩子。你說錢是正道來的,爺爺信你。但做人不能忘本,有錢了,更不能張揚,要穩當。”
“爺爺,我記住了。”林凡鄭重地點點頭。他知道,家人需要時間來消化和接受。他並不急於一時,這次回來,只是吹響改變的號角。
下午,林凡不顧家人勸阻,挽起袖子,幫著父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和母親一起準備晚飯,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樸實的農家少年。但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從容氣度,以及為家裡購置的那些明顯超出尋常的物件,都讓家人隱隱感覺到,這個兒子/孫子/哥哥,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桌前,飯菜雖然簡單,卻充滿了歡聲笑語。林凡享受著這久違的溫馨,心中充盈著滿足感。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這是他獲得系統後最樸素的願望,如今正在一步步實現。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晚飯剛過,院子外就傳來了王翠花那高亢的嗓音:“姐!姐夫!聽說凡凡回來了?還帶了好多好東西?我們來串門了!”
林凡抬眼望去,只見舅媽王翠花拉著舅舅李強,後面還跟著打扮得油頭粉面的表哥李浩和表姐李雪,一家四口,浩浩蕩蕩地不請自來。王翠花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林凡家和林凡身上掃來掃去,顯然下午的“寒酸歸來”說辭沒能讓她滿足,這是親自上門“核實”來了。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該來的,總會來。這場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他安穩地坐在桌前,好整以暇地看著走進門來的舅舅一家,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