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裡的松柏還帶著雨後的溼意,空氣裡瀰漫著香燭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鄭一民剛安排完警力,將殯葬賭局中被扣留的骨灰盒逐一登記,聯絡家屬前來認領,李陽的膝上型電腦突然“嘀嘀”響了兩聲,螢幕上跳出一行刺眼的紅色預警:“系統檢測到西郊墓園周邊存在異常資金流動,關聯可疑‘冥幣錢莊’,交易頻次密集,涉及人員多為墓園祭掃家屬。”
“冥幣錢莊?”季潔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不由得皺起,“這又是搞的甚麼新名堂?拿死人的東西做文章?”
旁邊的線人遞過來一張花花綠綠的紙片,質地粗糙,邊緣還沾著點黑色的香灰。紙片上印著“天地銀行發行”的字樣,中間是個模糊的“閻王”頭像,下面寫著“面值一億”,數字大得晃眼。“這東西最近在墓園外的雜貨鋪裡賣瘋了。”線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鄙夷,“說是能‘押注’——比如押某家燒的冥幣會不會被‘地府接收’,押對了就能換真錢。規矩是1億冥幣押注,贏了給100塊人民幣,聽著挺划算,其實全是坑。”
鄭一民捏著那張冥幣,指腹蹭過上面模糊的“閻王印”,紙漿的毛刺硌得人心裡發堵。“拿死人的事編錢袋子,這幫人的膽子也太肥了。”他把冥幣往桌上一拍,“楊震,季潔,跟我去看看。李陽,繼續追蹤資金流向,看看這‘錢莊’背後還有沒有別的牽扯。”
幾人循著線人給的地址,繞到墓園西側的一排矮房。最靠裡的一間掛著塊褪色的門簾,上面繡著“往生雜貨鋪”五個歪歪扭扭的字,門沒關嚴,能聽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紙灰味撲面而來。屋裡堆著成捆的冥幣、紙人紙馬,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房子、紙汽車,牆角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幾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圍著一張掉漆的木桌,手裡都捧著幾捆“大面值”冥幣,神情緊張。
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子中央,手裡舉著個銅香爐,唾沫橫飛地吆喝:“都看好了啊!這把押‘接收’的站左邊,押‘拒收’的站右邊!規矩不變,燒完看灰——灰飛得高,飄得遠,就是‘地府接收’了;灰落得矮,聚成堆,就是‘拒收’!現在開押咯,押完咱就去後院燒!”
老頭們立刻動了起來,有人顫巍巍地把懷裡的冥幣往左邊桌上放,嘴裡唸叨著:“我兒在裡頭孤單,肯定能收到……”有個穿中山裝的大爺,從布包裡掏出三捆印著“百億”字樣的冥幣,重重放在左邊,臉漲得通紅:“我就不信我家老頭子收不到!”
老闆——也就是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眯著眼數著桌上的冥幣,嘴角偷偷往上揚。等押注結束,他讓人把冥幣搬到後院的空地上,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厚厚的紙堆,黑煙滾滾,紙灰被風一吹,亂七八糟地飄著,有的貼在地上,有的纏在旁邊的籬笆上。
“哎呀!拒收!拒收!”老闆突然拍著手大笑起來,“你們看這灰,都沒飛起來,肯定是‘地府’拒收!押拒收的贏咯!”
押左邊的老頭們頓時急了,有個大爺直拍大腿:“不可能!我明明看見有灰飛起來了!”押右邊的則露出喜色,拿著冥幣往櫃檯走,準備換錢。
“老闆,我這是10億,該換100塊吧?”一個老頭把冥幣遞過去。
老闆接過冥幣,數了數,從抽屜裡拿出70塊錢遞過去:“咱這規矩,贏了的得抽三成‘手續費’,10億換100,扣30,到手70,沒錯吧?”
老頭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接了錢,嘟囔著走了。
“這哪是押注,分明是搶錢。”韓麗悄悄走到櫃檯邊,趁老闆不注意,快速翻了翻櫃檯下的賬本。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今日收冥幣800億,換出人民幣620塊,手續費240塊,淨賺240塊。”角落裡還堆著幾箱沒開封的冥幣,包裝上印著“每捆5000億,售價5元”。韓麗心裡一算,倒吸一口涼氣——一捆成本5塊的冥幣,拆開能當5000億押注,就算全輸了,老闆也穩賺不賠,這利潤翻了幾十倍都不止。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哭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走進來,手裡攥著張揉皺的押注單,哭得渾身發抖:“老闆!你給我評評理!我押了我老伴能收到,你怎麼說拒收呢?我的‘億億’冥幣全沒了啊……”她越哭越傷心,“那是我攢了半年的買菜錢,換了這一箱子冥幣,本想讓他在那邊有錢花,能換個大house住,怎麼就拒收了啊……”
鄭一民再也忍不住,一把扯開門口的門簾,亮明身份:“警察!都不許動!”
屋裡的人頓時慌了神,老闆臉色一白,強裝鎮定:“警官,我們就是……就是老人們圖個樂,燒燒紙,沒犯法啊。”
“圖個樂?”鄭一民走到他面前,指著後院還沒散盡的紙灰,“用低成本的冥幣套取老人的真錢,玩的就是機率——燒紙的灰飄向全看風向,今天刮的是西風,後院正好在西邊牆角,風一吹,灰自然飄不遠,你們早掐準了這一點,讓押‘拒收’的全贏,這不就是明搶嗎?”
老闆還想狡辯:“是……是老太太自願的,我沒逼她……”
“自願?”李陽拿著手機走過來,螢幕上是他剛拍下的雜貨鋪外牆上的小廣告,上面寫著“燒對冥幣,親人顯靈;押注贏錢,地府送福”,“用這些鬼話騙老人,這不是騙是甚麼?”
民警立刻展開搜查,結果更讓人震驚:雜貨鋪後屋藏著一臺老舊的印表機,正嘩嘩地印著假冥幣,油墨味刺鼻。印出來的冥幣上,“天地銀行”的字樣歪歪扭扭,連“閻王”的頭像都是從舊報紙上剪下來拼湊的。更過分的是,後屋的賬本里還記著“盯緊穿孝服的,新喪家屬最捨得押”“多跟老頭老太說‘那邊錢不夠會受欺負’,刺激他們多押注”,字裡行間全是對逝者家屬的算計。
“把這些冥幣、賬本、印表機全扣了。”鄭一民指著還在哭的老太,對旁邊的民警說,“先給她退錢,再挨家挨戶走訪,看看還有多少像她這樣的受害者,統計清楚,一併返還。”
押注的老頭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圍上來罵老闆缺德。有個老頭嘆了口氣,眼圈泛紅:“說白了,還是盼著那邊的人能過好,才信了這些鬼話……誰知道被人拿念想當了生意……”
夕陽落盡的時候,“往生雜貨鋪”的招牌被拆了下來,堆在空地上的冥幣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火苗竄得老高,紙灰被晚風吹得漫天飛舞,倒真像老闆說的“被接收”的樣子。季潔站在火光邊,看著那些飛舞的紙灰,心裡有點沉。活著的人對逝者的那點念想,是多珍貴的東西啊,怎麼就總被這些人拿來當賺錢的工具呢?
李陽的電腦又“嘀嘀”響了,這次的預警紅點指向更遠的城郊:“系統檢測到‘紙人代哭’產業鏈,以‘替家屬盡孝’為名,實則強迫交易,收費高昂,已有多名家屬被威脅。”
“走。”鄭一民揮了揮手,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堅定。警車的燈光刺破暮色,在坑窪的小路上亮起。“管他是冥幣還是紙人,只要是糟踐人心、欺負老實人的勾當,一個都別放過。”
車窗外,墓園的松柏漸漸遠去,只剩下零星的墓碑在暮色中沉默。季潔望著窗外,心裡清楚,他們要管的,從來都不只是表面的賭局或騙局,更是要守住人心底那點最柔軟的東西——對逝者的懷念,對生者的善意,這些容不得半點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