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枯葉掠過殯葬場的鐵柵欄,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這裡的空氣總是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清冽而冰冷,卻掩不住另一股更刺鼻的氣息——那是人性的貪婪與涼薄,正藉著逝者的安寧,在暗處發酵成一場荒誕的賭局。
李陽的電腦螢幕突然跳出一片刺眼的紅色預警,“嘀嘀”的警報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尖銳。他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出預警源頭的資料,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螢幕上赫然顯示著“殯葬賭局”四個黑色大字,下面附著的詳細資訊像一把鈍刀,割得人心裡發疼。
“鄭隊,你看這個。”李陽把電腦轉向鄭一民,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市內最大的殯葬連鎖機構‘安靈苑’,暗地裡在搞‘骨灰盒銷量競猜’。他們讓員工和前來辦理喪事的家屬押注,猜‘本週哪款骨灰盒賣得最好’,押對了就能拿到所謂的‘孝心紅包’,說白了,就是拿逝者的身後事當賭注。”
鄭一民捏著那份匿名舉報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節處甚至有些發青。信紙邊緣被他捏得發皺,上面的字跡因為書寫者的激動而顯得潦草:“……我親眼看到,有家屬為了能‘押中’,明明經濟條件不好,卻非要給剛去世的老人選那款標價8888的玉石骨灰盒,就為了贏那幾百塊的紅包。結果錢花出去了,沒押中,家裡人鬧得不可開交,兒子跟媳婦吵著要離婚,老人的後事都沒人管了……”
“連這種地方都敢染指,簡直是喪心病狂。”鄭一民把舉報信拍在桌上,紙張發出沉悶的響聲,“殯葬場是讓逝者安息、讓生者緬懷的地方,他們倒好,把這裡變成了賭場,拿別人的悲痛當賺錢的工具,良心都被狗吃了?”
季潔端著剛泡好的茶走進來,聽到這話,腳步頓了頓,臉上的表情也沉了下來:“我剛才給民政局的朋友打了個電話,他說最近確實接到不少關於‘安靈苑’的投訴,說他們的骨灰盒價格虛高,還總有人攛掇家屬買貴的,原來是因為這個。”
“不能再讓他們這麼折騰下去了。”鄭一民站起身,肩膀上的舊傷因為動作幅度稍大而隱隱作痛,但他此刻顧不上這些,“王勇,你帶突擊組的人,偽裝成來採購殯葬用品的批發商,先潛入‘安靈苑’摸底,看看他們具體是怎麼操作的,把證據固定好。季潔,你和韓麗假裝成辦理喪事的家屬,去了解一下家屬那邊的情況,注意別暴露身份。李陽,你負責遠端監控他們的內部網路,看看能不能找到賬本之類的關鍵證據。”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行動迅速展開。
下午三點,“安靈苑”殯葬場的停車場裡,王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裝作和同行的隊員討論著甚麼,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這裡的裝修異常奢華,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上掛著“逝者安息”的匾額,卻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商業氣息。
剛走進大廳,就聽到靈堂角落傳來一陣喧譁。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梳著油亮頭髮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張桌子前,手裡拿著個表格,扯著嗓子高聲念著:“本週銷量冠軍,‘龍鳳呈祥款’骨灰盒!押這款的同事和家屬,現在可以到財務室領‘孝心紅包’了啊!”
人群裡竟真的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還有人興奮地互相擊掌,那聲音在本該肅穆的場子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蓋過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哀樂。王勇不動聲色地拿出藏在公文包裡的微型錄音筆,按下了錄製鍵。
另一邊,季潔穿著一身素淨的黑衣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正在骨灰盒展示區慢慢挑選。她看到一個大姐正對著一款“富貴牡丹款”骨灰盒抹眼淚,眼眶紅腫,顯然剛哭過。季潔悄悄走過去,聲音放得很低:“大姐,節哀。我也是來給家裡老人選的,看這裡好像有競猜活動,這靠譜嗎?”
大姐嘆了口氣,聲音哽咽:“靠譜啥啊……我家老頭前天才走,我本來想選個素淨點的木盒,實用又省錢。結果我兒子非說這個‘富貴牡丹款’賣得火,讓我押這款,說押中了能返現好幾百,還說這是給老頭‘爭面子’。結果呢?剛才開獎,根本不是這款,錢白花了不說,他現在正跟媳婦在外面吵架呢,說媳婦沒攔住我……這叫甚麼事啊……”
韓麗則跟著一個“熱心”的工作人員進了辦公室,說是要“詳細瞭解不同骨灰盒的材質和價格”。趁工作人員轉身倒水的功夫,她飛快地掃過桌上的電腦螢幕,瞳孔猛地一縮——螢幕上的表格裡,“押注記錄”和“骨灰盒進貨價”赫然並列在一起。那款標價8888元的“龍鳳呈祥款”玉石盒,進貨價那一欄赫然寫著“800元”,溢價足足十倍,而備註裡還寫著“競猜熱門款,可重點推薦”。
她悄悄用藏在袖口的微型攝像頭拍下這一幕,剛把袖子放下來,就聽到外面兩個工作人員的對話聲透過門縫傳進來:“這周押‘龍鳳呈祥’的人最多,光是抽成我就能多拿兩千,嘿嘿。”“那可不,家屬押注越瘋,咱們提成越高,管他逝者安寧不安寧,有錢賺就行!”
韓麗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又悶又疼。
傍晚六點,收網的訊號傳來。鄭一民帶著隊員直接踹開了經理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巨響,嚇得正點著鈔票的經理手一抖,一沓現金掉在了地上。桌上還擺著幾疊用紅紙包著的“孝心紅包”,上面燙金的“孝心”二字在燈光下顯得無比諷刺。
“拿逝者做賭局,你們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鄭一民走到桌前,抓起那些紅包狠狠摔在經理臉上,“這些紅包上的‘孝心’倆字,你們寫的時候,就不覺得臊得慌?”
經理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強作鎮定地辯解:“警察同志,您誤會了,這都是家屬自願的,我們就是搞個小活動,圖個吉利……”
“自願?”季潔冷笑一聲,按下了手裡錄音筆的播放鍵,裡面立刻傳出經理的聲音:“你們都給我機靈點,跟家屬推薦的時候,多說說競猜的事,就說押中了是逝者顯靈,保他們家平安,慫恿他們多押點,尤其是那款最貴的,提成高!”
錄音播放完畢,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經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查封賬本時,李陽在一堆單據裡發現了一張特殊的押注記錄: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把給老伴辦喪事剩下的最後三千塊喪葬費全押了進去,結果輸得一乾二淨,最後只能選了個最便宜的紙骨灰盒。記錄下面還附著一行工作人員的潦草字跡:“老太太哭著說‘對不起老頭子’,真晦氣。”
韓麗看到這條記錄時,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悄悄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積蓄,塞到被叫來做筆錄的老太太手裡,聲音哽咽:“阿姨,您別難過,這錢您拿著,給大爺換個好點的骨灰盒。這種錢咱不賺,大爺在天有靈,也不會怪您的。”
老太太愣了愣,看著手裡的錢,突然老淚縱橫,拉著韓麗的手一個勁地說“謝謝”,那哭聲裡滿是愧疚與委屈。
這場清理行動持續了整整三天。專案組聯合民政部門,對全市的殯葬場所進行了拉網式排查,共關停了12家涉賭的殯葬場,抓獲涉案人員47名,追回的“孝心紅包”和非法所得共計八十餘萬元,全部退還給了受害家屬。
民政部門也在隨後緊急出臺了規定:所有殯葬場所嚴禁開展任何形式的競猜、返利、抽獎活動,一旦發現,直接吊銷經營資質,相關負責人依法追究責任。
離開“安靈苑”時,殯葬場的哀樂剛好響起,低沉而悠長,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悲傷。鄭一民站在門口,望著牆上掛著的那些逝者的黑白照片,他們的眼神平靜而安詳,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他低聲說:“逝者安息,才是對生命最後的尊重。拿這個做賭局,賺這種黑心錢,終究是會遭天譴的。”
車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樹縫落在遠處的墓碑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整個墓園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鬆針的“簌簌”聲,莊嚴而肅穆。重案六組的人都沒有說話,車廂裡只有發動機輕微的嗡鳴。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有些底線,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碰的,誰碰了,誰就得付出應有的代價。這不僅是法律的規定,更是做人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