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插曲讓沈懷安愈發警惕。他不再嘗試在公共場合破解隨身碟,而是將那份焦躁與好奇更深地埋藏起來,表面上恢復了正常的學習和生活節奏,甚至主動和林晚晚聊起學校的小組專案,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探尋。
(沈懷安內心:林姨對我很好,但有些事,我必須自己弄清楚。)
林晚晚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裡,心中憂慮,卻並未點破。她只是讓雷烈加派了人手,以更隱蔽的方式確保沈懷安的安全,同時,對沈默和那個目標區域的監控也提升到了最高階別。
“啟明”總部,“鏡廊”實驗室。
白瑾的臉上帶著突破後的亢奮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她將一組複雜的神經訊號模擬圖投射到主螢幕上。
“我們改進了演算法,對之前捕獲的殘留訊號進行了超高頻重構分析。”白瑾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結果發現,這種‘意識深潛’技術,比我們想象的更…更精細,也更可怕。”
她放大影象細節:“它不像‘沙盤’那樣試圖構建統一的意識場,而是像…像一種神經層面的‘織網’。入侵者並不直接控制目標意識,而是極其精準地在目標的短期記憶形成節點——主要是海馬體與相關皮層連線處——植入一個微小的、偽裝成自然神經訊號的‘資訊鉤索’。”
影象上,模擬的神經通路中,幾個極其微弱的異常光點,如同水蛭般附著在關鍵的資訊傳遞路徑上。
“這個‘鉤索’本身不攜帶資訊,它的作用是潛伏。”白瑾繼續解釋,語氣嚴峻,“當目標接觸到入侵者想要竊取的特定資訊時——比如看到一份機密檔案、輸入一段關鍵密碼、甚至只是在腦海裡思考某個特定問題——相關的神經活動會被這個‘鉤索’捕捉、標記並短暫‘快取’。”
“然後呢?”林晚晚凝視著那些光點,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然後,入侵者會透過一個外部的、可能是經過偽裝的日常訊號(比如特定的Wi-Fi頻段、廣播訊號甚至某種光線閃爍)觸發‘回收’指令。”白瑾切換畫面,展示了一個模擬的觸發回收過程,“‘鉤索’會將快取的那一小段特定記憶神經訊號,壓縮加密後,透過目標本身未被察覺的生理電訊號(如腦電波背景噪音)作為載體,微量、斷續地發射出去!”
(林晚晚內心:不需要物理接觸,不需要目標主動連線,甚至目標自身都毫無察覺…就像在目標的神經系統裡安裝了一個隱形的、聲控的竊聽器!)
“這怎麼可能做到如此精準的植入和讀取?”一旁的杜博士提出質疑,這已經超出了當前主流神經科學的認知範疇。
“我們懷疑,這需要前期大量的準備工作。”白瑾調出另一份資料,“目標可能事先透過某種方式(例如被汙染的飲料、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進入過一種短暫的、可被引導的淺層意識狀態,入侵者在此期間完成了‘鉤索’的初步植入和‘資訊特徵’的設定。或者…”她頓了頓,“對方掌握著我們未知的、超遠距離精密影響神經活動的能力。”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這種技術意味著,任何人,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能在被自身毫無覺察的情況下,變成一個人形的、活體的資訊洩露源。
“能防禦嗎?”林晚晚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傳統的防火牆和物理隔離完全無效。”白瑾搖頭,“它攻擊的是生物體本身。我們正在嘗試基於‘映象’原理,開發一種個人佩戴的微型干擾器,原理是在檢測到異常神經訊號模式時,發射微弱的混沌場進行干擾,阻斷‘鉤索’的快取或發射過程。但這還處於理論階段,而且…可能會對佩戴者本身的思維活動產生輕微影響,需要極其謹慎的校準。”
(林晚晚內心:又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在安全與自由之間,界限越來越模糊。)
就在這時,周薇匆匆走進實驗室,臉色不太好看:“晚晚,剛收到的訊息,與我們合作密切的‘創生科技’首席研究員趙博士,昨晚在家中突發短暫性失憶,忘記了最近三天所有關於新型生物材料合成的關鍵實驗資料。醫院檢查不出任何生理性病變。”
林晚晚與白瑾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趙博士…他上週是不是出席過在目標區域內舉辦的那場行業峰會?”林晚晚沉聲問。
周薇愣了一下,立刻查詢記錄:“是的!就在訊號被捕獲的那天晚上!”
線索串聯起來了。
“記憶竊賊”已經出手,而第一個被確認的受害者,出現了。
深夜,沈懷安確認蘇晴已經睡熟,自己房間的門也反鎖好後,再次拿出了那個隨身碟和膝上型電腦。他沒有再嘗試暴力破解,而是靜下心來,仔細回想沈默給他隨身碟時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
“等你想知道真相時再看。”
真相…密碼會不會與“真相”有關?或者,與他自己有關?沈默當時看他的眼神…
他嘗試輸入“zhenxiang”(真相拼音),錯誤。
嘗試輸入“mother”(母親),錯誤。
嘗試輸入自己的名字“Shen Huaian”,錯誤。
他有些氣餒,目光落在書桌上擺著的、他八歲剛回國時和林晚晚、蘇晴的合影上。那時他怯生生的,緊緊抓著林晚晚的衣角。
(沈懷安內心:那個時候…沈默已經在監獄裡了。)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沈默缺席了他幾乎整個成長過程。這個隨身碟,是沈默給他的。密碼,會不會是…一個沈預設為只有他們父子才知道,或者說,沈默希望他知道的、關於他自身起源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輸入了自己的生日,格式是沈默那個年代的人常用的“DDMMYYYY”。
螢幕閃爍了一下,加密文字檔案的圖示,變了。
(沈懷安內心:開啟了!)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指尖有些發顫,點開了那個檔案。
裡面沒有影片,沒有圖片,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開頭第一行,就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懷安,當你看到這些,說明我已經無法親自告訴你這一切。我並非你想象中的十惡不赦,但也絕非無辜。我捲入了一個名為‘彼岸’的漩渦,最初是為了錢,後來是因為恐懼…他們能窺探人心,編織夢境,甚至…篡改記憶。”
沈懷安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看。沈默在信中詳細描述了他如何被“彼岸”的外圍組織引誘,利用他的身份和資金進行洗錢和非法實驗物資採購,後來因想抽身而遭到威脅。他聲稱,自己當年承擔下主要罪責入獄,一方面是證據確鑿,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換取“他們”不對蘇晴和他下手。
“隨身碟裡的財務記錄,是我偷偷留下的副本,指向幾個可能與‘彼岸’殘黨仍有聯絡的海外空殼公司。林晚晚…她在對抗他們。懷安,保護好你媽媽,也…如果可以,提醒林晚晚,‘靈境’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潛伏在…光的陰影下。”
信的末尾,沈默寫道:“我不求你原諒,只希望你能知道,你的父親,並非生來就是惡魔。我也曾…想過做一個好父親。”
沈懷安呆呆地坐在電腦前,大腦一片空白。信中的內容衝擊著他多年來對生父的單一認知。恐懼、憤怒、一絲微不足道的憐憫,還有巨大的茫然,交織在一起。
(沈懷安內心:他說的…是真的嗎?“彼岸”…“靈境”…光的陰影?)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在這片光明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他所不知道的陰影?而林姨,她一直在對抗的,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他拿起手機,下意識想給林晚晚打電話,手指卻懸停在撥號鍵上,遲遲無法按下。
他該相信誰?沈默這封遲來的“懺悔書”?還是八年來養育他、保護他的林姨?
少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閱讀這封密信的同時,城市某個角落的黑暗中,某個螢幕上也閃爍著一個微弱的光點,標記著“隨身碟檔案已被訪問”的訊號。
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