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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導演請就位之過審地獄

2026-05-08 作者:盛陽居士

送走聞雲和辛越玲兩人,剛喝完一口水,呂新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墨染接起電話,還沒等對方開口,先發制人,故意用輕鬆調侃的語氣道:“呂新啊,小夥子不錯嘛,知道給領導打電話拍馬屁,值得表揚。開始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呂新哭笑不得、壓低嗓門的吼聲:“......我開始你個大頭鬼啊,找你是有正事的,陳軒導演早上來了剪輯室就開始抽菸,一根接一根,看上去心事重重,你要不要來看一看。”

墨染臉上的調侃瞬間消失:“我馬上到。”

墨染坐電梯下去,來到工作室門口。剛拐過剪輯室所在的走廊彎角,一股濃烈到嗆人的菸草味就撲面而來,像是裡面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火災。剪輯室厚重隔音門虛掩著,煙霧正絲絲縷縷地從門縫裡頑強地往外鑽。

墨染推開門。

好傢伙!這哪裡是剪輯室?簡直是火災現場未遂!濃得化不開的青白色煙霧瀰漫在空氣中,能見度驟降。房間中央那個小小的、可憐的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負,菸頭像絕望計程車兵屍體般歪歪扭扭地堆成了小山,甚至有不少直接掉落在周圍的地板上,散落得到處都是。

陳軒導演就坐在這片“硝煙”的核心區域,整個人縮在剪輯臺前的椅子裡,背對著門口,像一尊被憂愁澆鑄成的雕塑。

墨染揮了揮手,試圖驅散眼前的煙霧,咳嗽了兩聲,故意用輕鬆得有點欠揍的語氣開口:“咳咳…陳軒老師,您這是…在考驗保潔阿姨的肺活量,還是想給咱們公司消防系統做實戰演練啊?再抽下去,我估計待會兒消防車就得‘嗚哇嗚哇’開進園區了!”

陳軒聞聲,肩膀猛地一抖,像從某個深沉的噩夢中被驚醒。他有些遲鈍地轉過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和揮之不去的焦慮。

“啊?這…”陳軒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湧起一絲窘迫的紅暈,他手忙腳亂地就想站起來,“我…我這就收拾!拿掃帚去!”

“哎,別急!”墨染幾步走過去,一把按住了陳軒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他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自己的煙盒,熟練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湊著陳軒手裡那半截菸頭的火星點著了。他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煙霧融入頭頂的愁雲裡。

墨染給自己點上一根:“陳軒老師,是不是電影又沒過審?”

“第一次我刪減了官商勾結的鏡頭,第二次我刪減了趙泰吸毒的鏡頭,但光電總局還是以過度刻畫反面人物為由讓我改。小墨,我真的覺得第一版是最好的。”

“我明白這種感受,陳老師。我也明白無論怎麼說好話,這種憋屈感都會存在對不對?”

陳軒點了點頭。

“電影就是妥協的藝術,有時候缺憾也是一種美。我靠......陳老師,我真的不適合說這麼煽情的話,所以咱麼抽完這根菸就別沮喪了,好好想辦法看看怎麼剪吧。”

陳軒啞然一笑:“你這臭小子!雖然我很慘,但是有人比我還慘。”

“哦?哪個倒黴蛋這麼慘?”

“寧昊。”

陳軒看著墨染,兩人大眼瞪小眼。幾秒鐘後,剪輯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又帶著無限心酸和荒誕感的笑聲。笑聲在瀰漫的煙霧裡迴盪,沖淡了之前的沉重,卻又添上了一層同病相憐的黑色幽默。

當時陳軒從光電總局出來的時候,正巧碰上垂頭喪氣的寧昊,相視一笑,都是電影沒過審的人......

“沒過?”陳軒喉嚨發乾,聲音有點飄

寧昊低頭,目光在自己手裡那份和陳軒同款、只是標題不同的通知書上狠狠剜了一眼,彷彿要用意念把它燒穿。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擠出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記重錘砸在兩人心口:“沒過。”

就在陳軒琢磨著是立刻回家矇頭大睡三天,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嚎兩嗓子時,寧昊那蔫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疲憊:“有空一起聊聊?”

“那太好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古人誠不我欺!電影民工之間的階級情誼,往往建立在共同陣亡的廢墟之上。

寧昊與墨染相識,陳軒提出要帶上墨染的時候,寧昊欣然應允。

因為要看兩部電影,墨染和陳軒吃過午飯後就去了小馬奔騰。三人先看《大人物》,看完以後,寧昊一臉黑人問號:

“這電影為甚麼不過審?”

“上頭說過度描繪反派人物行為,不給過審。這給你看的已經是改過以後的了。”

墨染接著說道:“還好陳老師豐滿了趙泰的哥哥趙康這個人物,本來我沒有花太多筆墨在趙康身上,還是陳老師提議將趙康這個人物拍成一個斯文敗類,趙父將他當做繼承人培養,髒活累活讓趙泰這個私生子去幹,這就讓趙泰和趙康兩個人物都鮮活了起來,寧導,你覺得怎麼樣?”

“嗯,改的很好,這樣就會顯得趙泰這個人可憐可恨又可悲,人物形象會豐滿不少。”

陳軒苦笑,那笑容裡三分是自得,七分是無奈:“還好當初我們預料到可能過審會有問題,於是多拍了幾段大家族在權勢和利益面前嘴臉醜惡的片段,現在看起來還真是賭對了。”

這一聊,從人物塑造的刀光劍影,扯到審查尺度的飄忽不定,再延伸到行業生態的苦逼現狀。三個被現實毒打過的電影人湊在一起,吐槽的能量堪比核反應堆。時間在唾沫橫飛和唉聲嘆氣中飛速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就暗了下來。

寧昊一拍大腿,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悠長的“咕嚕”抗議。“得!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走,哥哥請客,樓下新開的川菜館子,麻辣鮮香,專治各種不服!吃飽了才有力氣接著哭!”他豪氣干雲地招呼著,彷彿剛才那個對著銀幕悲憤問號的人不是他。

酒足飯飽,壓軸的重頭戲終於登場——寧昊的心頭肉,也是他的“催命符”:《無人區》。

西北的戈壁灘人跡罕至,道德和法律的觸角似乎也難以延伸到這裡。影片中這裡只有最原始的叢林法則,一個鼓唇弄舌的無良律師潘肖在這裡發現他最倚重的武器——法律,失效了。

在與一眾暴徒的糾纏過程中,潘肖逐漸發現良心的可貴,可惜他卻走不出這無人區。

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優秀的電影,在墨染心中這可以算得上國內最好的公路犯罪電影,但是整體情節偏黑暗,片如其名,影片裡的主要角色就沒一個好人,真正的無人區。

“寧導,我想抽根菸。”

“正好我也想去,陳導一起吧。”

“好。”

於是三人來到天台,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紛紛給自己點燃一根香菸。

“寧導,徐爭瘦了好多呀。”

“是呀,他為了拍這部電影瘦了快三十斤呢。”

“寧導,我先說我的觀點,這是一部十分出色的電影,上頭駁回的理由是甚麼?”

“過分追求藝術表現效果,忽略了現實中的真善美。”

“真善美?”墨染一臉茫然,眉頭擰成了疙瘩,活像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陳老師,這……這說的是人話?我怎麼一個字兒都聽不懂?”

陳軒也點上了煙,動作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麻木。他吐出一口菸圈,看著它在昏暗的光線裡扭曲變形,語氣充滿了過來人的無奈和辛辣的諷刺:“意思就是影片中的反派太強,正派顯得太弱,尤其是裡面有警察的角色出現,他們卻沒起到甚麼正面作用。”

“......寧導,是這意思嗎?”

寧昊猛嘬了一口香菸,點了點頭。

“要不要我去找韓叔通通氣?”

寧昊終於把目光從虛無的煙霧中移開,看了墨染一眼。“沒用的。”他聲音乾澀,“韓總……就是這片的製作人加出品人。該使的勁兒,該走的路子,他早就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他又吸了一口煙,那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滅,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已經盡力了。”

“......”

三個人十分有默契的吸了一口煙。

“要不……”墨染在一片愁雲慘霧中艱難地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乾巴巴的,“寧導,你給警察……加點戲份?加個高光時刻?比如關鍵時刻力挽狂瀾,拯救主角於水火之中,再發表一番感人肺腑的真善美演講?”這提議他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底氣不足。

寧昊搖了搖頭:“不太好加,加的不好會影響全篇節奏。”

“那就給嬌嬌加一個好的結局吧。”

陳軒走過來輕輕的拍了拍寧昊的肩膀:“在條件允許範圍內,最合適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嗎?”

寧昊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指間即將燃盡的菸蒂,那點微弱的紅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窩裡。他咀嚼著陳軒的話——“最合適的才是最好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沉甸甸地砸進他心裡那片為《無人區》構築的、純粹的藝術堡壘。

反抗?不甘?還是……無可奈何地妥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氣彷彿凝固。終於,在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寧昊那顆一直倔強昂著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向下點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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