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不是傳統的取經開場。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被鎮壓五百年之後,法力盡失、心灰意冷、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掉的落魄猴子。他的眼睛裡沒有了火眼金睛的光芒,只有一種被歲月和孤獨磨平了所有稜角之後的空洞和疲憊。
墨染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然後是江流兒。天真爛漫的小和尚,稚嫩的手指掰著念珠,奶聲奶氣地喊著“大聖”。他不認識甚麼齊天大聖,也不知道面前這個垂頭喪氣的猴子曾經把天捅出過窟窿。他只知道這是他要守護的人,這是他的光。一大一小,一個頹廢逃避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一個懵懂執著把對方當成整個世界的英雄。
接著是妖王混沌的壓迫感,這個反派不是簡單的“我要統治世界”,而是有著自己的邏輯和行事方式。故事的張力在一個關鍵場景中被推到極致,混沌即將奪走流兒的生命,而那個窩囊了整部電影的猴子,那個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敢面對的落魄英雄,在廢墟和煙塵中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然後那點光越燒越旺,越燒越烈,直到從微弱的光變成燃燒的太陽。
五百年。他被壓了五百年。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血性,被酒精和麻木掩蓋的驕傲,被歲月和失敗打磨掉的鬥志,在這一刻被一個孩子的笑容和一條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生命,重新點燃了。
劇本用簡潔卻充滿畫面感的文字描繪了那個瞬間,大聖懸在半空中,熔岩般的金光從他的體內迸發出來,燒穿了雲層,燒穿了戰甲,燒穿了混沌的妖氣。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和疲憊,而是銳利如劍,熾熱如日。那是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消失了的孫大聖,是那個戰天鬥地、桀驁不馴的齊天大聖。它從來沒有消失。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
這句在原作基礎上稍作修改的吶喊,透過文字重重地錘在墨染的心口上,像有人拿了一把八十斤的鐵錘對著他的靈魂咣咣一頓砸。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神話故事,不是一個被翻拍了八萬遍的取經路,而是一個關於英雄落魄、信仰崩塌、在守護中找到救贖的深刻寓言。孫悟空的掙扎、迷茫、憤怒,最終在守護的信念中找回自己——他孃的,這不是動畫,這是一封寫給所有經歷過低谷的人的告白書。
更重要的是。
更他媽重要的是。
這個劇本的設定、這個故事的骨架、這份精神氣質——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曾經點燃了無數國人對國產動畫熱情的里程碑作品,驚人地重合了。那個在他穿越之前,用一己之力把“國產動畫”四個字從低幼和粗製濫造的泥潭裡拖出來的作品。那份屬於中國英雄的獨特魅力和不屈精神,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熱血和燃。
呂新不知道這些。他怎麼可能知道?他只是覺得這個劇本好,好到值得他用最囂張的方式甩到老闆桌上。不知道這隻猴子承載著甚麼,他不知道這份劇本的潛力有多大,大到足以改變整個華夏動畫產業的格局。
但墨染知道。
他全知道。
心中的狂喜像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地殼最薄弱的那條裂縫,帶著積蓄已久的能量嘶吼著衝破理智的封印。“哐當”一聲,墨染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於他不受控制地撞翻了手邊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瞬間在光滑昂貴的紅木桌面上蔓延開來,像一副誰畫的抽象畫,浸溼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檔案,差一點就濺到了那份撒著金光的劇本上。
“墨染!你幹嘛呢?謀殺辦公桌啊?”
楊蜜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高跟鞋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紙袋差點也扔出去。她今天來公司本來是給墨染帶早餐的。結果咖啡還沒來得及遞出去,墨染自己那杯就先犧牲了。
“蜜蜜!你快來看!”墨染根本沒顧上擦桌上的咖啡,也沒顧上自己沾溼的袖口,一把將劇本的核心設定部分塞到楊蜜手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完全無視了桌上的狼藉,“好東西!真正的好東西!我們自己的大聖!”
楊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給弄懵了。她把紙袋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接過那幾頁紙,收斂了臉上的玩笑神色,認真地看了起來。她雖然是演員出身,主要精力都在表演上,但跟著墨染這麼久,繁星出品的每一個專案她都或多或少參與過討論,基本的劇本鑑賞力早就磨練出來了。她低頭快速瀏覽著墨染指給她看的關鍵情節。
落魄大聖、小和尚江流兒、妖王混沌的壓迫感、以及最後那個讓她後背微微發麻的高潮段落。
她的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
“這個設定……好特別。”楊蜜放下紙袋,把劇本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孫悟空不再是無所不能的戰神?一出場就失敗、頹廢、逃避?這種設定在以往任何一部西遊改編裡都沒見過。這個江流兒跟他的關係……不是師徒,是互相救贖?衝突看起來很激烈啊,最後那一段爆發力太強了。”
許文陽這時已經把卷成圓筒的檔案紙展開,放在沙發上,走過來從楊蜜手裡接過劇本翻了幾頁。他是做導演的人,對劇本結構的敏感度比楊蜜更高。看了幾頁之後,他抬起頭,眼神裡有明顯的驚訝:“猴子在混沌面前保護江流兒的那場戲,張力拉滿了。這個編劇的節奏掌控是行家,每一個情緒點都打得非常精準。而且這整個故事的主題層次,已經完全超出了常規動畫片的敘事深度。”
“技術上能做出來嗎?”楊蜜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動畫製作我不太懂,但光看文字描述,我覺得技術上要求很高。”
“技術可以解決!只要故事夠硬核!”墨染斬釘截鐵地說。他繞著辦公桌開始來回踱步,步速飛快,雙手在空中比劃著,整個人興奮得像一個在給投資者畫餅的創業者,“這才是我們應該做的動畫!有根!有魂!是我們自己的英雄!是我們自己的神話核心!《大聖歸來》,你聽聽這個名字!歸來的不只是法力,是那個不屈的本心,是所有中國人小時候心裡存著的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楊蜜,眼神灼灼:“蜜蜜,你覺得呢?”
楊蜜看著墨染因為激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光芒,是她最熟悉的光。
她喜歡看他這個樣子。
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個帶著驕傲的笑意,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激動得掀桌了,還用問我?能讓墨大導演失態成這樣的劇本,那肯定差不了。”
“哈哈哈!”墨染暢快地大笑,一把攬過楊蜜,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知我者蜜蜜也!這專案必須上!立刻!馬上!
“通知開發部。讓小李直接聯絡這個叫田曉鵬的團隊。我要親自見他們。今天下午。”墨染語速飛快,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節奏,“不,現在。立刻安排一號會議室,讓負責動畫專案的所有核心人員全部到場。”
楊蜜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打電話、安排會議室、調兵遣將的忙碌背影,心裡某一個地方悄悄地軟了一下。
而呂新他甚至有空跟楊蜜擠眉弄眼:“楊老闆,這隻猴子要是成了,你得請我吃飯。要不是我火眼金睛從成千上萬的本子裡……”
“田曉鵬是你找到的?”楊蜜挑眉打斷他。
“不是。”呂新坦然承認,“是他自己投過來的。但是——”他豎起一根手指,“是我第一個看完劇本的。是我熬夜寫了評估報告。是我在被拒了兩次之後堅持不懈地敲墨總的門,雖然前兩次他都因為各種原因沒時間看。”
“各種原因?”楊蜜眯起眼睛。
“一次是因為在澳洲陪那扎拍戲,一次是因為在首爾......”呂新在楊蜜的死亡注視下精準地嚥下了後半句話,改口道,“.......在首爾考察韓國動畫市場!對,考察市場!非常辛苦!”
楊蜜哼了一聲,決定暫時放他一馬。
下午三點,繁星傳媒一號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上鋪著深灰色的絨面桌布,投影幕布緩緩降下,兩側的百葉窗被調到最佳角度,陽光被過濾成柔和的散射光灑在會議室裡。辛越玲提前讓人準備了咖啡和點心,擺盤精緻得像米其林三星的下午茶——這是繁星傳媒的一貫作風,不管內部怎麼插科打諢,對外展示的永遠是專業和誠意。
田曉鵬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明顯有些拘謹。他穿著程式設計師標配的深藍色抓絨外套,揹著個磨得邊角發白的雙肩包,鼻樑上架著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以電腦為家、以外賣為生”的技術宅氣息。
他身後跟著兩個合夥人,一個負責美術,一個負責技術,三個人的組合看起來跟繁星傳媒光鮮亮麗的辦公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三個不小心闖進高檔餐廳的餓了麼騎手。
但當墨染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刻,田曉鵬眼睛裡的拘謹瞬間被某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了,那是期待,是緊張,是一個懷揣夢想的創作者面對決定自己作品命運的人時的本能反應。
他打了三年的劇本,改了八版的故事線,熬了無數個通宵做出來的角色模型和分鏡。在投給繁星之前,他已經被拒絕了六次。有說題材太冷門的,有說動畫市場沒前途的,有說你這個劇本太黑暗不適合小朋友的,有說投資回報率算不過來的。他幾乎已經習慣了被拒絕,習慣了在對方客氣又敷衍的“我們再看看”之後默默把隨身碟裝回揹包,坐兩個小時的公交回到自己那個冬天漏風夏天悶熱的工作室。
墨染沒有客套寒暄,沒有商業互吹。他在主位上坐下,沒有任何鋪墊,開門見山地說道:“你的劇本我看了。”
田曉鵬嚥了口唾沫,手指在桌下攥緊了褲子的膝蓋處。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你的專案,繁星投了。全額投資,不設資金上限。製作週期我給你留足,質量第一,不趕檔期。團隊擴編、技術支援、宣發資源,你需要甚麼,繁星給你甚麼。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豎起一根手指,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把那隻猴子,真正地帶回來。”
田曉鵬看著墨染伸出來的那隻手,愣了一秒,然後猛地站起來,雙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心全是汗,握力卻出奇地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墨總……”田曉鵬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被人掐了太久嗓子突然鬆開之後不知所措的感激,“田某……我們團隊……等了三年,就是想找一家,真正相信這個故事的人。我保證。我拿我的職業生涯保證。讓這隻猴子,回來。”
墨染握住他的手,微笑著糾正了一句。
“是大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