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進行到一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熱鬧的時候,電影學院表演系主任忽然站了起來。
這位老教授姓周,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但在圈子裡輩分極高。他端著酒杯走上臨時搭起來的小講臺,清了清嗓子:“藉著墨導這個教育題材的熱度,我提議來個即興學術研討。在座的各位都是行家,難得聚在一起,不如聊聊電影,聊聊表演,聊聊這個時代的好作品。”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墨染還沒來得及反應,麥克風已經被遞到了陳開哥手裡。
速度快得跟排練過似的。
墨染眉頭微皺,餘光掃了一眼俞妃虹。俞妃虹也是一臉意外,微微搖了搖頭——不是她安排的。
那就是有人主動“獻殷勤”了。
陳開哥站在講臺前,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頓了頓,開口了:“那我就拋磚引玉。”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最近總聽人說,商業片不需要演技。今天看了《墊底辣妹》,倒覺得劉一菲同學的表演很有層次。”
臺下響起幾聲善意的笑聲。
墨染的笑容卻僵了一瞬。
這話看似誇獎,實則暗藏機鋒——“商業片不需要演技”這話誰說的?沒人說過。陳開哥自己樹了個靶子自己打,然後把《墊底辣妹》歸到“商業片”的範疇裡,再“大度”地誇一句演員有層次。言下之意:這片子也就演員還行,其他的嘛……
而且他把功勞全歸給了演員,導演、編劇、整個團隊,在他嘴裡跟不存在似的。
墨染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整了整西裝,大步走上講臺。他接過麥克風,先衝臺下笑了笑,那笑容陽光燦爛,跟沒事人似的。
“陳導說得對。”墨染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但我首先宣告,我這劇本雖好,但賦予它生命的是俞妃虹導演和眾位演員,我並不算頭功。”
他頓了頓,看向臺下的劉一菲。劉一菲正端著一杯果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另外,好劇本需要好演員來呈現。就像《搜尋》裡王學圻老師的表演,把原本單薄的角色演活了。”
臺下傳來幾聲輕笑。
誰都知道,《搜尋》的劇本曾被王學圻公開批評過。當年那場風波鬧得可不小,王學圻說劇本“人物單薄、邏輯不通”,陳開哥為此還發了很大的火。墨染這話,表面上是誇王學圻演得好,實際上是在說——劇本不行,全靠演員撐著。
陳開哥臉色微沉,但他畢竟是老江湖,很快調整了表情,反手就是一記回馬槍:“墨導對錶演這麼有研究,不如分享一下怎麼調教新人?聽說您劇組經常一個鏡頭拍三十遍?”
這話的潛臺詞是:你不會導戲,只能靠堆遍數。
墨染微笑依舊,甚至笑得更燦爛了:“比起某些導演讓演員自己琢磨,我寧願多費點膠片。”他看向臺下的劉一菲,目光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好演員值得導演多花心思。”
劉一菲被他看得臉一紅,低下頭去喝果汁,耳朵尖都紅了。
臺下又響起幾聲輕笑,這次帶點曖昧的味道。
陳開哥正要再開口,旁邊忽然站起來一個人。
盧偉。
這位可是圈內大名鼎鼎的編劇,《霸王別姬》《活著》的劇本都出自他手,在座的人沒有不認識的。他站起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瞬。
“我注意到,”盧偉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劇本第三幕的轉折很生硬。”
他走到講臺旁邊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刷刷刷畫了一個三幕劇結構圖:“從家庭矛盾突然跳到應試教育批判,這違反了羅伯特·麥基的‘故事動力學’原則。前面的情緒鋪墊呢?中間的過渡呢?都沒有,直接跳過去了。”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墨染。
墨染卻笑了。
他向場邊使了個眼色,助理立刻小跑著送上一份檔案——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密密麻麻的批註和修改痕跡,看著就很有年代感。
“盧偉老師看的是公映版。”墨染接過檔案,翻開其中一頁,舉起來給大家看,“原始版本有十五分鐘的過渡戲。這裡——”他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段,“用了黑澤明的‘多聲部敘事’,透過七個配角帶出社會維度。補習班的群戲,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是應試教育的一個側面。”
盧偉接過劇本,翻了翻,眉頭微微皺起,然後鬆開,然後又皺起。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墨染:“那為甚麼剪掉?”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陳開哥眼睛一亮,立刻逼問:“對啊,為甚麼剪掉?”
墨染故意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臺下那些好奇的目光,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因為試映時發現……”
他又停了一下。
“普通觀眾更關心主角的命運。”
全場安靜了一瞬。
墨染看著陳開哥,笑容不變:“這讓我想起陳導《梅蘭芳》裡刪掉的那場戲班鬥爭線。藝術追求和市場反饋的平衡,您應該比我懂。”
臺下傳來幾聲輕笑,這次聲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梅蘭芳》刪減的事兒,圈內人都知道。那場戲班鬥爭的戲拍了好幾天,花了不少錢,結果公映版裡一刀全沒了。據說是試映的時候觀眾反應“太亂”“看不懂”,陳開哥不得不忍痛割愛。
陳開哥臉色微變,但他很快穩住了,推了推眼鏡,嘴角扯出一個笑:“至少我沒用網路段子當臺詞。你讓老師說‘你就是我教過最差的一屆’,不覺得太……”
“看來陳導上的是貴族學校。”墨染輕聲打斷他,語氣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嘲諷,“居然都沒聽老師說過這句話。”
臺下“轟”地笑了。
這次是真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輕笑。
陳開哥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盧偉對兩人之間的交鋒似乎毫不關心。他低頭翻著墨染遞過來的原始劇本,一頁一頁地看,看得非常仔細。等翻完了,他抬起頭,又提出了一個新問題。
“一個原本無心學習的小姑娘,透過兩年的刻苦努力考上清華。”盧偉看著墨染,目光裡帶著審視,“這在華夏,會不會過於理想化?墨導之前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很專業,也很尖銳。
墨染收起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開口:“我有考慮過。”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我寫這個劇本的核心思想,是人定勝天,有志者事竟成。無論甚麼時候,希望永遠是最重要的。”
盧偉點了點頭,又問:“墨導不怕在市場上遇冷?”
“有些擔心。”墨染坦然承認,語氣裡沒有半點遮掩,“但我還是持樂觀態度。這部電影的主要受眾是青年群體,他們大多數還沒有經過足夠的社會毒打,他們之中還有很多會相信努力就能成功。這部電影迎合了他們這種心態,自然會受到追捧。”
這話說得不是那麼高大上,甚至有點過於實在了。
在場的眾人開始低頭沉思。
只有劉一菲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眼神裡盡是崇拜,跟看超級英雄似的。
盧偉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手,那掌聲在安靜的宴會廳裡格外清晰:“小夥子,這話可千萬不能到外面說去。”
墨染也笑了,衝他拱了拱手:“放心吧,盧老師。這話出了這個門,我就沒說過。”
盧偉笑著搖了搖頭,坐下了。
但討論遠沒有結束。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場面一度失控。
在場的教授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從電影談到教育方法,從教育方法談到社會制度,從社會制度又繞回到電影藝術。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有人引經據典,有人拍桌子瞪眼,場面熱烈得跟辯論賽似的。
墨染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唇槍舌劍,越聽越覺得自己和陳開哥那些口舌之爭還真沒甚麼了不起的。
至少他和陳開哥吵架的時候,不會扯到甚麼“階級固化”“教育資源分配不公”“城鄉二元結構”之類的話題。那些教授們一開口,隨便一個話題都能上升到哲學高度,隨便一個觀點都能讓人後背發涼。
有好幾次,墨染都忍不住想捂住耳朵——有些話要是被記者聽到,那就是被封殺的下場。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俞妃虹,發現這女人居然在認真做筆記,表情專注得跟上課似的。
墨染嘴角抽了一下,心說:你是真不怕死啊。
宴會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
賓客們陸續離開,酒店門口車水馬龍,一片熱鬧。墨染站在門口送客,臉上掛著標準的社交微笑,跟每個人握手道別,嘴裡說著“謝謝光臨”“慢走慢走”之類的客套話。
陳開哥出來的時候,兩人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陳開哥的老婆陳紅倒是衝墨染點了點頭,說了句“墨導辛苦了”,然後挽著丈夫的胳膊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墨染看見陳開哥的表情終於垮了下來——那是一種“老子今晚受夠了”的表情。
墨染差點笑出聲。
等車開走了,聞雲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少爺,您今晚可把陳導得罪得不輕。”
“得罪?”墨染點燃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他先招惹我的。我只是還了個禮而已。”
聞雲嘿嘿一笑:“不過您那個‘貴族學校’的梗,真的太絕了。我看陳導的臉都綠了。”
墨染沒說話,只是看著菸圈在夜風中慢慢散開,消失在香格里拉酒店的霓虹燈光裡。
他心裡清楚,今晚這事兒不算完。
陳開哥不是那種吃了虧不吭聲的人。後面肯定還有後招。
但管他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墨染這輩子,就沒怕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