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照例在楊蜜家吃。
說“照例”,其實也沒那麼“例”——主要是墨志生難得來北京,楊蜜她爸媽熱情好客,非要拉著親家吃頓家宴。墨染本來覺得這事兒挺正常,兩家人坐一塊兒吃頓飯嘛,能有甚麼么蛾子?
結果上了桌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氣氛沉默得跟追悼會似的。
墨志生端坐在主位上,筷子夾菜的動作都帶著一股子“我在視察工作”的威嚴。楊蜜她爸楊叔叔平時話挺多的一個人,今天也跟被人掐了嗓子似的,光顧著給親家夾菜倒酒。
楊蜜她媽更誇張,從頭到尾就沒抬過頭,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跟數米粒似的。
墨染坐在父親對面,感覺這頓飯吃得跟上刑似的。連一向喜歡嘻嘻哈哈、在飯桌上沒個正形的楊蜜,這會兒都老實得跟小學生上課一樣,腰板挺得筆直,筷子都不敢多伸一下。
墨染正低頭扒飯,忽然感覺腿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餘光一掃——是楊蜜。這姑娘趁兩邊家長不注意,拿膝蓋頂了頂他的腿,嘴巴幾乎沒動,聲音跟蚊子哼似的擠出來:“你跟叔叔吵架啦?”
墨染嘴裡含著飯,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要是我跟我爸吵架,你支援誰?”
楊蜜飛快地瞄了一眼墨志生,確認這位大佬沒有看過來,才壓低聲音說:“我當然是支援你啊。”說完還給了他一個“兄弟放心”的眼神,那表情堅定得跟要上戰場似的。
墨染還沒來得及感動,就聽見對面傳來一聲冷哼。
“吃飯就好好吃飯,交頭接耳幹甚麼?”墨志生的聲音不大,但跟自帶擴音器似的,整個餐廳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在走。
楊蜜的腦袋“唰”地低了下去,跟被人按了頭似的。
墨染卻不慣著他爹這毛病,筷子往碗上一擱,抬頭就說:“爸,這是在別人家,你是不是管得有點太寬了?”
墨志生眉頭一挑。
墨染趁熱打鐵,趕緊給自己鋪路:“明天樂世那邊我可不去啊,我有事兒。”
“你有事?”墨志生的筷子懸在半空,“你有甚麼事,還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
“人藝排了一出話劇,邀請我去鑑賞,需要我給意見。”墨染面不改色心不跳,說得跟真的一樣,末了還補了一句,“不信你問蜜蜜。”
墨志生轉頭看向楊蜜:“有這回事嗎,蜜蜜?”
楊蜜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得一哆嗦,條件反射地“啊”了一聲,然後飛快地“嗯”了一下。
“蜜蜜。”墨志生的聲音忽然溫和下來,但那種溫和比嚴厲還嚇人,“做人要誠實。不誠實的孩子,我是不喜歡的。”
楊蜜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跟川劇變臉似的,“唰”一下就垮了。她低著頭,聲若蚊蠅:“對不起,叔叔。”
墨染:“……”
這慫貨!
剛才還說“我當然是支援你”呢,轉頭就把他賣了?就這?就這心理素質還敢說“兄弟放心”?
墨志生看了墨染一眼,嘴角微微翹起,那表情活脫脫就是“小樣,跟我鬥”。
墨染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他放下筷子,正色道:“爸,賈躍庭就是個投機分子。等他把手裡的錢都燒光了,就原形畢露了。您想想啊,他才賺多少錢啊,就想著做手機、做電視、做影片服務、做汽車——這攤子鋪得比天安門廣場還大,他兜裡那點鋼鏰兒夠幹甚麼的?這樣的公司,真的有去看的必要嗎?”
墨志生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去之後才不緊不慢地說:“你呀,還是太年輕。企業賺錢,又不一定要靠產品的。”
“那靠甚麼?”墨染追問。
“靠講故事。”
墨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張了張嘴,想說“您這不是被人當韭菜割嗎”,但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太傷人,硬生生嚥了回去。
墨志生看他那副憋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繼續慢悠悠地吃飯,筷子夾菜的節奏都沒變過,跟剛才那番對話完全沒發生過似的。
墨染氣得肝疼,但又拿他爹沒辦法。
吃過晚飯,墨志生陪著楊叔叔楊阿姨出去遛彎了。三個長輩有說有笑地出了門,留下墨染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生悶氣。
楊蜜陪著笑臉湊過來,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胸口,跟給炸毛的貓順毛似的:“彆氣啦,阿染,生氣對身體不好。”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墨染肚子裡那團火“噌”一下就躥上來了。
他一把拍開楊蜜的手,反手捏住她的小臉——手感一如既往地好,軟得跟似的——使勁往兩邊扯:“你個小慫貨!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支援我的嗎?我爸嚇你兩句你就撐不住了?你的骨氣呢?你的節操呢?你剛才那個‘兄弟放心’的眼神是跟誰學的?奧斯卡嗎?”
楊蜜被他捏得臉都變形了,嘴歪眼斜的,含含糊糊地求饒:“對不起嘛——那可是你爸爸,我怕嘛——”
墨染鬆了手,楊蜜立刻揉了揉被捏紅的臉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你怕甚麼?他還能吃了你?”墨染沒好氣地說。
“不是吃不吃的問題……”楊蜜嘟著嘴,“那是你爸,我總不能跟他頂嘴吧?萬一他覺得我不懂事怎麼辦?”
墨染氣得直翻白眼。
楊蜜自知理虧,眼珠轉了轉,忽然主動趴到墨染腿上,把臉埋在他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嘛,我知道錯了。你要是不解氣的話……就打我吧。”
說完還故意把屁股翹了翹。
墨染低頭看著她那副“任君處置”的架勢,嘴角抽了一下——這丫頭,裝的吧?
但他還是沒忍住,抬手就是狠狠兩巴掌。
“啪!啪!”
兩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掀起滔天波瀾。
楊蜜“嗷”地叫了一聲,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你還真打啊!”
“你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呢?”墨染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在我面前都裝過幾次可憐了,還想騙我?上次裝哭騙我簽了個甚麼合同上上次裝可憐讓我給你買了一整個衣櫃的衣服你以為我忘了?”
楊蜜:“……”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理虧,只好悻悻地閉上嘴,老老實實地坐回去,揉著屁股,一臉委屈。
墨染看著她那副吃癟的樣子,心裡的氣倒是消了大半。但一想到明天還得去樂世總部,他又開始頭疼了。
他著實不想去攪那趟渾水。賈躍庭那人,他太瞭解了——口若懸河,畫餅成性,講起故事來比編劇還會編。但又不忍心看著父親深陷泥潭。萬一父親要是被賈躍庭那套傳銷式的話術給忽悠住了,真金白銀往裡砸,那真是能把人氣到想錘牆。
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搜了一下樂世最近的新聞。越看越皺眉——又是造電視,又是做手機,又是搞汽車,還說要建“超級生態”,這攤子鋪得,連他都覺得離譜。
問題是年這個節骨眼上,還真有不少人信這套。
“算了,去就去吧。”墨染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往靠背上一仰,“反正去了也是看猴戲。”
楊蜜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你真要去啊?”
“不去能行嗎?我爸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墨染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斜眼看著楊蜜,“你明天也去。”
“啊?我去幹嘛?”
“當人形擋箭牌。”墨染理直氣壯地說,“萬一賈躍庭又往我身邊塞甚麼美女,你就說你是我的未婚妻,名正言順的那種。”
楊蜜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但她硬是忍住了,故作矜持地“哦”了一聲。
墨染看她那副明明心裡樂開花還要裝淡定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別裝了,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楊蜜捂著腦門,終於沒忍住,“嘿嘿”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