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飯店,夜色裡的長安街燈火通明。
楊蜜靠在副駕駛上,扭頭看著墨染的側臉,突然問:“阿染,你說王董會接那個專案嗎?”
墨染頭也不回,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撐著車窗,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吃了甚麼:“不好說。”
“這算甚麼答案?”楊蜜不滿地撇撇嘴。
“本來就是不好說嘛,”墨染打了個轉向燈,變道超了輛慢吞吞的公交車,“這專案宣傳做好一點,再搞點手段,賺波快錢離場還是很有希望的。再說光線還有其他股東,業績上總得好看一點,畢竟現在能靠票房賺錢的電影可不多喲。”
楊蜜眨眨眼,有點不信:“有這麼誇張嗎?我怎麼覺得電影市場行情還不錯呢?”
墨染扭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怎麼說呢,就跟看一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小傻子似的。
楊蜜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幹嘛?”
“行,”墨染突然伸手,在她臉上掐了一把,“我明天就把你的經紀約轉到光線去,看看未來他們能給你安排甚麼樣的電影!”
楊蜜被掐得“哎呦”一聲,捂著臉瞪他。
但下一秒,她眼珠子一轉,立刻握住墨染的手,親了一口,然後慢慢放到自己胸口,笑嘻嘻地說:“墨老闆,我就隨口一說你怎麼還急了呢?來,親一口!”
軟乎乎的。
墨染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打歪。
“滾啊!”他一把抽回手,“老子在開車呢!”
楊蜜笑得花枝亂顫,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墨染瞪她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這小妮子,越來越會拿捏他了。
......
與此同時,王長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旁邊的老婆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踹他一腳:“大半夜的,烙餅呢?”
王長天嘆了口氣,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墨染那句話——“想有好口碑,難。”
難到甚麼程度?
難到讓他在投資和不投資之間,像在走鋼絲。
按理說,《四大名捕》是個大IP,陳加上也不是無名之輩,這專案拉起來,明星一塞,宣發一做,回本應該問題不大。可墨染那番話說得太透了,透到他現在一想劇本里的那些設定,就渾身不得勁。
狼人?讀心術?意念控物?
這特麼是武俠還是X戰警?
天亮的時候,王長天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但剛睡著沒多久,就被鬧鐘吵醒了。
他頂著兩個黑眼圈到公司,剛想讓秘書去泡杯濃茶提神,秘書就推門進來了。
“王總,陳加上導演來了,在會客室等著。”
王長天一愣。
這麼早?
他看了看錶,才九點剛過。這陳加上,是掐著點來的吧?
完全沒有準備的機會啊。王長天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請他進來吧。”
辦公室的門推開,陳加上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遠遠就伸出手。
“長天,好久不見!”
王長天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處——既顯得熱情,又不過分親密。
“加上,風采依舊啊。坐,坐,”他示意陳加上落座,轉頭對秘書說,“泡壺茶,把我從雲南帶回來的那餅普洱開了。”
秘書應聲而去。
兩人落座,寒暄了幾句近況。王長天注意到陳加上眼中閃爍的光芒——那種帶著期待、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知道,正題要來了。
果然,陳加上很快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裝幀精美的企劃書,放在茶几上。
“長天,我這次來,是想談《四大名捕》的專案。”他語氣誠懇,把企劃書往前推了推,“這是完整的方案,特效團隊、演員陣容、預算規劃,都列得很清楚。你過目。”
王長天接過企劃書,隨手翻了幾頁。
陣容確實強大,鄧朝、劉亦君、江一豔,都是當下有號召力的演員。特效團隊也是香江那邊的老班底,經驗豐富。預算控制在一個億以內,在武俠片裡不算誇張。
“陣容確實強大,”王長天點點頭,合上企劃書,“溫瑞安的原著粉絲基礎也很紮實。”
“正是!”陳加上眼睛一亮,身體前傾,語氣熱切起來,“現在武俠片市場回暖,這個IP有成為系列電影的潛力。光線如果能作為主要投資方,我們可以確保最好的資源配置。你相信我,這片子,穩的。”
王長天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茶水在嘴裡轉了一圈,他目光落在企劃書的封面上,腦子裡卻迴響著昨晚墨染的聲音——
“權謀如同兒戲,設定一塌糊塗。”
“捕神僅憑蔡相一句話就能查封神侯府,不需要任何證據?”
“反派訓練殭屍神兵、製造假幣,動機是甚麼?顛覆政權?就這?”
王長天放下茶杯,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絲疏離。
“加上,這個專案確實很有吸引力。不過——”
他頓了頓。
陳加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公司最近在調整投資策略,”王長天斟酌著詞句,“更傾向於現實題材和輕喜劇型別。你也知道,這兩年武俠片雖然回暖,但真正賺大錢的,還是少數。”
“但武俠片一直是中國電影的強項,”陳加上連忙說,語氣有點急了,“而且這個專案風險可控,演員陣容你也看到了,都是能扛票房的——”
“我明白,”王長天抬手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從商業角度看,你的判斷沒錯。只是......”
他又頓了頓。
“董事會那邊,更傾向於分散投資風險,不想把太多資金押在單一型別上。”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陳加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眉頭微微蹙起。王長天注意到這個細節,決定換個角度。
“其實我個人很欣賞這個專案,”他的語氣轉為誠懇,“只是公司現階段確實需要更穩健的投資組合。也許明年市場環境變化後,我們可以重新評估。”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加上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我明白,商業決策嘛,各有各的考量。不過,長天,這個專案真的很有潛力,錯過實在可惜。”
“我完全同意你的眼光,”王長天站起身,示意談話接近尾聲,“這樣吧,我會把企劃書轉給投資委員會再評估一次。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陳加上知道,這是委婉的拒絕。
但他也只能起身,握住王長天的手:“那就麻煩你了。希望有機會合作。”
“一定。”
辦公室的門緩緩關上。
陳加上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旁邊工位上的秘書小李,臉上又擠出一個笑。
“小李啊,”他走過去,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本以為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沒想到功虧一簣。”
小李抬起頭,客氣地笑笑:“沒關係,來日方長,以後一定會有機會的。”
陳加上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小李,我有個疑問。我記得昨天之前,長天還是比較傾向於投資這部電影的。怎麼今天口風就變了?”
小李的笑容不變:“這個我不清楚。”
“他昨天見過誰嗎?”
“這個......”小李猶豫了一下,“不好說。”
“那好吧。”
陳加上擺擺手,轉身離開。
但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不好說”,不是不能說。
......
回到車上,陳加上立刻吩咐助理:“去查查,王長天昨天晚上見了誰。”
助理的效率很高。
當天下午,訊息就傳回來了——王長天昨晚請墨染吃飯,在某個私人會所,包廂裡只有他們倆,還有墨染那個堂姐楊蜜。
陳加上的臉色沉了下來。
墨染。
又是墨染。
上次金雞獎的事,他仗著自己是國際名導,對自己愛答不理,他已經忍了。這次更過分,直接跑到王長天面前嚼舌根,壞他的專案!
仗勢欺人!
心胸狹隘!
不懂得尊敬前輩!
陳加上越想越氣,拳頭攥得咯咯響。
上次我已經不跟他計較了,沒想到他還是咬著我不放。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這個王長天也是老糊塗,居然聽墨染的話,不肯聽我的。他一個做生意的,懂甚麼電影?早晚有一天,這公司會毀在他手上!
這筆賬,我記下來了。
早晚跟他們算清楚!
陳加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到新的投資方。光線不投,那就找比光線更大的公司。
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國內幾家頭部影視公司,最後鎖定了一個目標——
華億。
......
三天後,華億影業的會議室裡。
王中君翻完《四大名捕》的劇本,抬頭看向陳加上,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陳導,這專案,我們投了。”
陳加上挑眉,有點意外:“這麼快?不擔心市場風險?”
“武俠片確實有風險,”王中君合上劇本,語氣篤定,“但你的導演功底擺在那兒,加上我們鄧朝的票房號召力,值得賭一把。”
陳加上嘴角微揚,但心裡卻閃過墨染的影子——
那個在背後阻撓他的人。
“對了,”王中君突然問道,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聽說你先找了光線?”
陳加上眼神一冷。
“是啊,”他點點頭,語氣平淡,“可惜他們不看好。”
王中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王長天最近投資很謹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聽說......是聽了別人的建議。”
陳加上握緊了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王中君看著他的反應,聳聳肩:“圈子裡沒有秘密,陳導。”
陳加上沉默片刻。
然後,他露出一絲冷笑。
“沒關係,”他舉起茶杯,和王中君輕輕一碰,“華億肯投,就夠了。”
王中君笑著點頭,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華億想投墨染的專案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小子手裡攥著好幾個爆款,但給出來的份額少得可憐,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現在好了,有錢沒處花,正好投到陳加上這邊。
《四大名捕》這個IP,底子在那兒。陳加上雖然這些年沒甚麼爆款,但導演功底是有的。再加上鄧朝的票房號召力,只要宣發跟上,回本應該沒問題。
更妙的是——
這專案是墨染否掉的。
如果《四大名捕》成了,那打的就是墨染的臉。到時候圈子裡都會傳:墨染也不過如此嘛,看走眼了吧?
如果《四大名捕》撲了,那也無所謂。反正虧的是華億的錢,墨染那邊又不會少塊肉。
至於陳加上心裡那點小九九——
王中君瞥了他一眼,心裡暗笑。
想報復墨染?行啊,反正華億樂見其成。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
雙方各懷心思,一時之間,會議室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只有茶杯輕輕碰撞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
與此同時,繁星傳媒的剪輯室裡。
墨染打了個噴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誰在唸叨我?”
旁邊的俞妃虹頭也不抬,繼續盯著螢幕:“可能是王長天吧,謝你救他一次。”
“也有可能,”墨染點點頭,突然想起甚麼,“對了,陳加上那邊有動靜嗎?”
俞妃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他有動靜?”
“猜的,”墨染聳聳肩,“他那專案被光線拒了,總得找下家吧。圈裡能吃得下的,就那麼幾家。”
“華億。”俞妃虹說。
墨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王中君這是打算拿《四大名捕》來打我臉啊。”
“你不擔心?”
“擔心甚麼?”墨染一臉無辜,“我又沒投錢,撲了也是華億虧。萬一成了——”
他頓了頓,笑得賊兮兮的。
“萬一成了,那說明我看走眼了唄。我又不是神,看走眼很正常。”
俞妃虹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問:“你真的看走眼了嗎?”
墨染眨眨眼,沒說話。
俞妃虹搖搖頭,繼續盯著螢幕。
但她心裡清楚,墨染這人,表面吊兒郎當,心裡比誰都門清。
他說《四大名捕》是坨屎,那八成就是坨屎。
華億這波,怕是要踩坑了。
俞妃虹頭也不抬:“等真拿了再說。”
“你就不能配合我幻想一下?”
“不能。”
墨染撇撇嘴,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十億?
說不定呢。
接下來,就看六月的票房大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