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剛踏進公司大門,手機就響了。
掏出來一看,達達里奧。
接通。
那頭傳來一陣激動的聲音,又快又急,跟機關槍掃射似的。墨染只聽懂了幾個詞——“女主角”“謝謝”“驚喜”。
然後就是“Mua~”“Mua~”“Mua~”,一連三個,隔著電話都能想象出她撅著嘴的樣子。
墨染樂了。
“行了行了,”他說,“等你來了再親。”
掛了電話,他心情大好地走進電梯。
達達里奧這事兒算是定下來了。《殭屍世界大戰》女二號,雖然不是女主,但在這種兩億美金的大製作裡露臉,對她來說絕對是職業生涯的一次飛躍。
墨染靠在電梯壁上,想著她說的那個“驚喜”。
會是甚麼呢?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公司。
前臺的小姑娘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墨總好!”
墨染點點頭,往裡走。
剛走到辦公區,餘光就掃到一個身影。
紅色的。亮眼的。坐在他辦公室門口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
墨染停下腳步,看過去。
範彬彬。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V領,收腰,裙襬剛過膝蓋。四月份的北京還有點涼,她外面套了件米色風衣,敞著,露出裡面那抹紅。
墨染的眉毛動了動。
他走過去,推開辦公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說:“進來吧。”
範彬彬站起來,跟著他進去。
門一關,墨染就開口了。
“你看看你,”他說,語氣裡帶著點嫌棄,“現在才四月份,就穿得這麼花枝招展,給誰看呢?”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一點沒閒著,從上到下把她掃了一遍。
範彬彬“切”了一聲,白他一眼。
“你那眼珠子啊,”她說,“有本事別往我身上看,我就信你的鬼話。”
墨染一點不害臊,厚著臉皮說:“過來,坐老子腿上,老子要好好親親你。”
範彬彬沒理他。
她走到沙發前,自顧自地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繼續喝。
墨染愣了愣。
喲?
這娘們,現在也會給老子甩臉了?
他一屁股坐到她旁邊,伸手去摟她的腰。
範彬彬象徵性地扭了兩下,然後就放棄了。
墨染心裡有數了——掙扎的幅度這麼小,說明她今天的問題不算大,就是來撒個嬌的。
他把她摟進懷裡,低頭問:“怎麼了這是?來找我還不讓親?”
範彬彬氣呼呼地捶了他一下。
“你就知道耍流氓!”她抱怨道,“我現在心煩著呢!”
墨染挑眉。
“誰招你了?跟我說。”
範彬彬抬起頭,看著他,一臉委屈。
“你不是說《甄嬛傳》是部經典嗎?”她說,“可是你看看豆瓣上的評分,才2.7分!及格線都不到!”
墨染愣了一下。
“就為這事?”
“你當這是小事?”範彬彬的聲音拔高了,“我後面的宣傳團隊可都已經準備好了!這劇要是垮了,我付的定金可就收不回來了!”
墨染看著她那張急得發紅的臉,有點想笑。
但他忍住了。
“豆瓣上那些人,”他問,“主要攻擊哪些方面?”
範彬彬掰著手指頭數。
“有說陳建賓太老的,有說歪曲歷史的,有說服化道不行的,有說原著小說抄襲《紅樓夢》的,有說價值觀不正的……”
她數了一長串,最後總結道:“太多了,太多了!”
墨染看著她那副急得上火的樣子,心裡那點想笑的念頭徹底沒了。
他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覆在她胸口,輕輕拍了拍。
“冷靜,冷靜。”他說。
範彬彬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頭,瞪他。
“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佔便宜?”
“都有。”墨染一本正經地說。
範彬彬“啪”地打掉他的手。
墨染也不惱,重新摟住她的肩膀。
“放心,”他說,“豆瓣的分不可信。”
範彬彬看著他。
“我問你,《甄嬛傳》的真實收視率怎麼樣?”
範彬彬想了想,說:“非常好。我覺得今年不會再有比這部劇收視更好的電視劇了。”
墨染一拍大腿。
“那不就結了嘛!”
他看著她。
“觀眾愛看,才是硬道理。豆瓣評分不可信,而且還沒到最後呢。那些網上的人的吐槽,你就當個樂子看。等這部劇真正火起來,自然會有人為你們打抱不平。”
範彬彬半信半疑。
“真的嗎?”她問,“你別騙我啊。”
墨染看著她那雙半信半疑的眼睛,忽然有點不爽。
這娘們,居然懷疑他?
他的抓波龍爪手豈是浪得虛名?
他伸手,只用了三成功力,就掐得範彬彬一聲嬌呼。
“輕點!死鬼!”
範彬彬捂著胸口,瞪他。
墨染湊過去,在她耳邊說:“彬彬,我一會兒要去剪輯室剪我的新電影。咱們來發快的,好不好?”
他邊說邊親。
範彬彬一聽這話,當場不樂意了。
“你把我當甚麼?”她推開他,“除非你晚上來陪我!”
墨染的動作頓了頓。
“這……”他有點為難,“我要陪蜜蜜。”
範彬彬瞪著他,眼眶有點紅。
“你不是楊蜜就是劉一菲,”她說,“你就不能陪陪我嗎?”
她站起來。
“既然你要去陪楊蜜,那我現在就走!”
墨染趕忙一把拉住她。
“陪你,”他說,“陪你還不行嗎?今晚我去找你。”
範彬彬看著他,不說話。
墨染把她拉回懷裡。
“現在,”他低頭看著她,“你先幫我降降火。”
……
四十分鐘後。
範彬彬趴在沙發上,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墨染神清氣爽地站起來,提上褲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走到沙發前,俯身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晚上見。”他說。
範彬彬連眼睛都沒睜,只是哼了一聲。
墨染笑著走出辦公室。
……
剪輯室在樓層的另一頭。
墨染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幾個人正對著螢幕指指點點。
他張開雙臂,用最熱情的聲音喊了一句:
“兄弟們,我回來啦!”
沒人理他。
俞妃虹盯著螢幕,頭都沒回。路第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呂新戴著耳機,搖頭晃腦。許文陽靠在椅背上,一臉生無可戀地盯著天花板。
只有幾個基層員工抬起頭,衝他點了點頭,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墨染不死心。
他又喊了一遍:“哥幾個,你們的boss回來了!”
這回許文陽有反應了。
他頭也不回地說:“是啊,老闆回來剝削我們這些打工人了。”
那語氣,陰陽怪氣,拖腔帶調,一聽就是故意的。
墨染走過去,衝俞妃虹告狀。
“妃虹姐,”他說,“你看老許,現在越來越不把我這老闆放在眼裡了。”
俞妃虹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冷哼一聲。
“我可沒空,”她說,“不光要忙自己的電影,還要幫你看你的電影。”
墨染:“……”
他掃了一眼屋裡幾個人。
許文陽還是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路第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呂新戴著耳機,搖頭晃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墨染深吸一口氣。
“你們太不像話了!”他指著許文陽等人,吼了一句,“就不知道努力點嗎?”
下一秒,他就被許文陽和呂新一左一右架起來,按在沙發上。
路第跟過來,往他肚子上捶了一拳。
不重,就是意思意思。
墨染躺在沙發上,一臉生無可戀。
俞妃虹悠悠地開口:“行啦,工作吧。把他打出好歹來,又要耽誤進度。”
許文陽鬆開手,衝墨染做了個鬼臉。
墨染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臉無奈。
這哪是老闆?
這分明是受氣包。
……
眾人一直忙到太陽西沉。
許文陽第一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他說,“今天的活兒幹完了。咱們去哪兒坑老闆一頓大的?”
呂新的眼睛亮了。
“我知道一家懷石料理,”他說,“新開的,特別貴。”
路第點點頭:“可以。”
俞妃虹想了想,也點點頭。
墨染看著這幫人,一臉黑線。
這幫傢伙,坑起他來是真不手軟。
……
懷石料理店在國貿附近,門臉不大,進去卻別有洞天。
日式風格的包間,榻榻米,矮桌,窗外是小小的枯山水庭院。
眾人脫了鞋,盤腿坐下。
服務員剛把選單拿進來,呂新就一把搶過去。
“哐哐哐”一頓點,跟不要錢似的。
點完,他看向俞妃虹。
“妃虹姐,你看看還有沒有要加的?”
俞妃虹掃了一眼選單,點點頭。
“可以。”
呂新直接把選單遞給服務員。
全程沒有經過墨染的手。
墨染看著那個服務員拿著選單離開,沉默了三秒。
他深吸一口氣。
行。
你們狠。
……
菜一道一道上來,精緻得像藝術品。
大家邊吃邊聊,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許文陽講他在片場遇到的奇葩事,呂新講他女朋友最近的“作妖”日常,俞妃虹講她怎麼把張松溫“騙”進劇組。
墨染聽著,笑著,喝著。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墨染看了一眼路第。
路第低著頭,慢慢喝著酒,不怎麼說話。
墨染腦子一熱,嘴裡就禿嚕出一句話:
“老路,你和李小鹿怎麼樣了?”
話音剛落,包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最怕朋友突然的關心。
路第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喝酒。
墨染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看樣子,情況很糟。
他趕緊舉起酒杯。
“不好意思,”他說,“我提一杯。”
路第抬起頭,看著他。
“其實也沒甚麼不能說的。”他說,聲音有點啞,“只是我和她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她好像不需要我,我也不確定還能不能討她歡心。”
呂新放下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路,”他說,難得正經起來,“別怪哥們嚼舌根子。那女人,真的不適合你。”
路第低著頭,不說話。
俞妃虹也開口了。
“隨緣就好,”她說,“強求不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著。
越勸,路第越委屈。
酒越喝越多,話越說越多。
到最後,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墨染湊過去一看。
哭了。
路第哭了。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也不出聲,就那麼默默地流。
墨染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路第的後背。
“行了,”他說,“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路第沒動。
墨染嘆了口氣。
揹他回去的重任,毫無疑問又落在他身上。
……
從料理店出來,已經快十點了。
墨染揹著路第,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第不重,但喝醉的人死沉死沉的,跟揹著一袋水泥似的。
許文陽在旁邊扶著,呂新在前面開路,俞妃虹在後面殿後。
一行人跟護送傷員似的,把路第弄上車,送回家。
等墨染把路第放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從小區裡出來的時候,腰都快斷了。
他扶著車門,喘了幾口氣。
不行。
必須找個姐姐按一按。
他掏出手機,給範彬彬發微信:
“在哪兒?”
秒回:
“酒店。等你。”
墨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他鑽進車裡,發動引擎。
範彬彬,是個很好的選擇。
……
四月的北京,夜色溫柔。
車窗外,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
墨染靠在駕駛座上,忽然想起剛才飯桌上的事。
路第那張落寞的臉,還有那句“她好像不需要我”。
他心裡有點堵。
愛情這東西,真他媽難搞。
有人想要,要不到。
有人有了,守不住。
他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算了。
不想了。
今晚,先當個稱職的滅火隊員。
……
第二天,墨染是被手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聞雲。
他接通。
“老闆,”那頭傳來聞雲的聲音,“四月份的票房淡季,您有甚麼安排嗎?”
墨染揉了揉眼睛。
“淡季?”他說,“沒甚麼值得關注的吧?”
“有一部。”聞雲說,“3D版的《泰坦尼克號》要重映了。”
墨染愣了一下。
《泰坦尼克號》?
那部1997年的電影?
他坐起來,腦子清醒了一點。
“甚麼時候?”
“4月10號。”
墨染沉默了兩秒。
這部片子,當年創下過票房神話。十幾年過去,依然被人津津樂道。現在帶著3D技術重新上映,那些為了情懷買單的人,肯定不會少。
他想了想,說:“幫我訂張票。”
聞雲愣了一下。
“老闆,您要去看?”
“嗯。”墨染說,“學習學習。”
掛了電話,他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發呆。
《泰坦尼克號》重映。
《甄嬛傳》被罵。
路第失戀。
範彬彬在隔壁房間睡著。
這是他回來的第一天。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