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的時候,墨染覺得自己笑得臉都僵了。
不是不高興——是真高興。但那種高興是那種“我替別人高興”的高興,跟自己談戀愛那種高興不一樣。得端著,得得體,得在恰到好處的時候鼓掌,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微笑,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偷偷看一眼身邊的劉一菲,確認她沒有被別的賓客灌酒。
萬倩今天美得不像話。
那件婚紗,墨染聽墨念嬌唸叨過好幾天——甚麼“價值連城”、甚麼“定製款”、甚麼“鑲嵌了數千顆鑽石和珍珠”。當時他還覺得是妹妹誇大其詞,等萬倩真的走出來那一刻,他信了。
燈光打在那件婚紗上,光芒四射得讓人睜不開眼。萬倩的頭髮高高盤起,戴著一頂精緻的鑽石皇冠,整個人跟童話裡走出來的公主似的。
墨青嚴站在紅毯盡頭,一身白色西裝,人模狗樣的,笑得跟中了五千萬似的。
牧師宣讀誓言的時候,兩人對視的那個眼神,墨染覺得能甜出糖尿病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劉一菲。
劉一菲正盯著萬倩的肚子,眼神裡全是那種“好想摸”的渴望。
墨染在心裡嘆了口氣。
得,這姑娘又被刺激到了。
婚禮結束,送走賓客,墨青嚴扶著萬倩回房間。
墨染看著大哥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調侃:“哥,今晚有沒有那個——”
“滾。”墨青嚴頭都沒回,就賞了他一個字。
墨染樂了。
也是,萬倩這情況,墨青嚴哪敢折騰她。
大哥回房陪嫂子去了。
墨染也不能閒著。
派拉蒙那邊效率很高,丹尼斯說話算話,《殭屍世界大戰》的女二號已經談妥了,就等走合同流程。
那麼,他也該履行諾言了。
拍一部電影。
小成本的,能在國外拍的。
墨染腦子裡早就有了一個本子——《忌日快樂》。
時間迴圈,恐怖加喜劇,成本低,回報高,正好適合關家永和丹尼爾那兩個小子練手。
自從簽下他們之後,這倆人主要任務是給勇士隊拍宣傳影片,甚麼“庫裡的一天”“克萊的投籃訓練”,拍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但墨染知道,他們心裡憋著一股勁兒,想拍真正的電影。
現在,機會來了。
……
接下來的三天,墨染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寫劇本。
劉一菲很乖,知道他忙,白天就跟著墨念嬌出去玩,晚上回來給他帶吃的。
墨念嬌一開始還抱怨:“二哥,你又不陪你媳婦,又讓我陪,我是你妹還是你保姆?”
墨染頭都沒抬:“給你加薪。”
“成交。”
這丫頭,越來越現實了。
第三天晚上,墨染終於把初稿敲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發酸的脖子,長長地出了口氣。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表哥?”劉一菲的聲音,小心翼翼的,“沒打擾你吧?”
“進來。”
門推開,劉一菲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火龍果、芒果、草莓,擺得整整齊齊,還插著幾根牙籤。
墨染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軟了一下。
他伸出手。
“過來。”
劉一菲走過來,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他抱著她,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深吸一口氣。
“寫完劇本抱抱我家一菲,”他說,“感覺真好。”
劉一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跟順毛似的。
“劇本寫完了?”她問,語氣裡帶著驚喜。
“基本算是寫完了。”墨染抬起頭,“有些細節還需要改改。”
他看著她。
“你想看看嗎?”
劉一菲的眼睛亮了。
“這麼好的劇本,”她眨眨眼,“剛寫完就給我看,合適嗎?”
墨染樂了。
“你還沒看,怎麼知道是好劇本?”
劉一菲湊到他面前,兩隻大眼睛閃著堅定的光。
“表哥寫的,一定好!”
墨染有點哭笑不得。
“你這是要捧殺我嗎?”他捏了捏她的臉。
劉一菲搖搖頭,一臉認真。
“我是真心實意的。”
墨染看著她,忽然覺得,有個人這麼無條件地相信你,挺好的。
……
次日。
劉小離來了。
帶了一堆見面禮,從燕窩到阿膠,從孕婦維生素到嬰兒用品,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似的。
墨染看著那堆東西,默默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得多少錢?
萬倩倒是很高興,拉著劉小離聊個不停。劉小離是過來人,給萬倩提供了不少有用的建議——甚麼月份該補甚麼,甚麼姿勢睡覺舒服,甚麼情況需要馬上去醫院。
墨青嚴在旁邊拿著小本本認真記筆記,那架勢跟上課似的。
墨染看著自己親哥那副模樣,忍不住想笑。
當年那個技術宅、面癱臉、對甚麼都沒興趣的大哥,現在變成老婆奴了。
愛情這東西,真他媽邪門。
吃完飯,劉小離把墨染拉到一邊。
“小墨,”她說,表情有點神秘,“我聽說你寫好了一個劇本?”
墨染愣了一下。
“一菲跟你說的?”
劉小離笑著點點頭。
“那丫頭跟我吹了好幾次,說劇本特別精彩。能不能讓我看看?”
墨染猶豫了一下。
倒不是不願意給劉小離看。
是《忌日快樂》這個本子裡,有一些血腥暴力的描寫。殺人、尖叫、鮮血四濺的那種。
他怕劉小離看完不適應。
但劉小離都開口了,他也不好拒絕。
“行,”他說,“阿姨您等一下。”
他去書房拿了劇本,遞給劉小離。
劉小離接過,就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開始翻看。
墨染坐在旁邊,觀察她的表情。
一開始,劉小離看得很平靜,眉頭都沒皺一下。
翻到第五頁,女主角第一次被殺那段,她的眉頭跳了跳。
翻到第十頁,第二次被殺,她的嘴角抽了抽。
翻到第十五頁,第三次被殺,她抬起頭,看了墨染一眼。
那眼神,有點複雜。
墨染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嚇著她了?
結果劉小離低下頭,繼續看。
翻完最後一頁,她合上劇本,抬起頭。
眼睛裡,閃著光。
“小墨,”她說,“這劇本寫得真好。”
墨染鬆了口氣。
“謝謝阿姨。”
劉小離看著他,忽然問:“你準備找誰來演女主角?”
墨染愣了一下。
這話問得……
“阿姨,”他斟酌著說,“這部電影我是打算交給關家永和丹尼爾來執導。小成本的,在好萊塢拍。女主角大機率要在好萊塢找,而且要——”
他頓了頓。
“犧牲一點色相。”
他特意把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清楚。
話說到這份上,他覺得劉小離應該明白了。
劉小離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那讓一菲來試試,你覺得怎麼樣?”
墨染愣住了。
“阿姨?”
劉小離往前坐了坐,語氣熱切起來。
“就當是讓一菲歷練一下,”她說,“演員不能盯著一種角色來演,對不對?一菲拍了這麼多年的戲,一直都是女神路線,仙女的、古裝的、純愛的,也該突破一下了。”
墨染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劉小離沒給他機會。
“而且這裡是好萊塢,不是在國內。”她繼續說,“我覺得一菲可以學張子怡那個路線,從好萊塢進行突破,邁進自己職業生涯的下個階段。”
墨染沉默了。
他看著劉小離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在心裡嘆了口氣。
張子怡?
張子怡能走出國門,是因為《臥虎藏龍》和《尖峰時刻》。那是李鞍,那是成龍,那是好萊塢頂級資源。
劉一菲是一菲,不是張子怡。
而且,《忌日快樂》這個角色……
“阿姨,”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一菲是一菲,張子怡是張子怡。我不是李鞍,沒辦法用一部《臥虎藏龍》捧紅劉一菲。”
劉小離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菲有這麼差嗎?”她的聲音微微上揚,“你就這麼不相信她能演好這個女主角?”
“一菲當然不差。”墨染說得很堅定,“但這個角色跟她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
墨染深吸一口氣。
“這個角色有很多驚悚、恐懼、崩潰的戲份,”他說,“需要演員完全放下形象包袱,做出一些比較誇張的表情和反應。一菲這些年一直走的是優雅路線,讓她突然演這種角色,觀眾不一定能接受。”
“那不正好有突破性嗎?”
“阿姨,突破不是這麼突破的。”墨染搖搖頭,“她現在正在轉型的關鍵期,《墊底辣妹》是她第一次嘗試接地氣的角色,得一步一步來。突然讓她去演好萊塢恐怖片,步子邁太大了。”
劉小離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
“你是不是覺得一菲不行?”
“我不是覺得她不行,我是覺得這個角色不合適。”
“那你覺得甚麼角色合適?”
“阿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最後,劉小離站起來,臉色鐵青。
“行,”她說,“你自己慢慢想吧。”
她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一菲,我們走。”
劉一菲一直在旁邊聽著,臉色有點白。
她看了墨染一眼,欲言又止。
然後跟著劉小離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墨染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頭疼。
真他媽頭疼。
……
第二天。
一菲沒來。
墨染髮了幾條微信,都沒回。
他打電話,關機。
他心裡有點虛。
是不是昨天話說得太重了?
但轉念一想,他說的是實話。
《忌日快樂》這個角色,確實不適合一菲。不是說她演技不行,是形象定位的問題。她在國內觀眾心裡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仙女、女神、不食人間煙火。突然跑去演一個被反覆殺死的恐怖片女主角,觀眾的反應不是“哇她演技真好”,而是“天哪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個道理,劉小離不可能不懂。
她就是太想讓一菲紅了。
墨染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原則不能破。
他揉了揉太陽穴,決定先把這事放一放。
今天還有正事要辦。
……
銀河傳媒辦公室。
關家永和丹尼爾·施納特坐在沙發上,表情跟等待宣判的犯人似的。
墨念嬌翹著二郎腿靠在另一張沙發上,嘴裡嚼著口香糖,“啪”地吹出一個大泡泡,然後看著那兩個人。
“relax,relax,”她說,語氣跟哄小孩似的,“你們是我招進公司的,我哥不會對你們怎麼樣。這次大機率是好事。”
關家永和丹尼爾對視一眼。
大機率?
那不就是還有小機率是壞事?
兩人臉上的笑容更僵了。
墨染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面——兩個緊張得像鵪鶉一樣的年輕導演,一個沒心沒肺嚼口香糖的妹妹。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目光掃過關家永和丹尼爾。
“家永,丹尼爾。”
兩人立刻坐直了身子。
“今天找你們來,是有個事兒。”
關家永和丹尼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忐忑。
墨念嬌忽然插話:“嘿,你們倆別這麼緊張嘛,我哥又不會吃了你們。”
她說著,故意扮了個鬼臉。
但那緊張的氛圍,一點都沒減。
墨染把兩份劇本推到他們面前。
“你們也來了一年了,”他說,“我已經和派拉蒙談好一個專案,打算請你們來當導演。”
關家永愣住了。
丹尼爾也愣住了。
兩人同時看向桌上的劇本,又同時看向墨染。
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你們先別激動,”墨染說,“看完劇本再說。”
關家永伸手拿起劇本,封面上四個大字——《忌日快樂》。
他翻開第一頁。
十分鐘後。
他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
“墨總,”他說,聲音有點激動,“這個劇本太有意思了。”
他指著劇本,開始滔滔不絕。
“它打破了傳統恐怖片的框架,用幽默和驚悚相結合的方式,讓觀眾在緊張刺激的同時也能捧腹大笑。這種風格很少見,我覺得它有很大的市場潛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尤其是女主角泰莉這個角色——她不是一個完美的英雄,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犯錯也會成長的普通人。這種角色最容易引起觀眾的共鳴。”
墨染點點頭,看向丹尼爾。
丹尼爾·施納特正盯著劇本,表情專注得嚇人。
感受到墨染的目光,他抬起頭。
“墨總,”他說,“這個劇本的敘事結構太巧妙了。”
他指著某一頁。
“每一次迴圈都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有新的發現和進展。它讓觀眾始終保持好奇心,想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他又翻了幾頁。
“還有這裡的幽默感——很高階,不是那種低俗的搞笑,而是與劇情緊密結合,讓人在緊張之餘也能感受到輕鬆和愉悅。這種平衡很難把握,但這個劇本做到了。”
墨染聽完,滿意地點點頭。
“你們喜歡就好。”他說,“這個劇本還不完美,你們可以修改。另外,我要去和派拉蒙談合作的事情,你們也跟著一起來。”
他看著兩人。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要看到完整的電影。有沒有問題?”
關家永和丹尼爾對視一眼。
“沒問題!”兩人異口同聲。
墨念嬌在旁邊“啪”地吹破一個泡泡。
“行啊,”她說,“看來我這個總經理,手下終於有能幹活的人了。”
關家永和丹尼爾看著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墨染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洛杉磯,陽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劉一菲那張委屈的臉。
還有劉小離臨走時那個鐵青的眼神。
得。
這邊的事忙完,得趕緊去哄人了。
他嘆了口氣。
女人啊。
真他媽難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