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影廠那座頗有年頭的辦公樓裡,製片中心的主任辦公室,時光彷彿流淌得比別處慢上好幾拍。主任方齊誠,一個年近五旬、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肚子微微發福的中年幹部,正如同過去無數個平凡的早晨一樣,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進辦公室。
他先是用一方軟布,仔細擦拭了一遍那張用了十幾年、邊角都磨出包漿的舊辦公桌,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杯,慢條斯理地放進一撮自家帶來的、不知名的廉價茶葉,走到走廊盡頭那個總是嗡嗡作響的老式熱水器前,接上大半杯滾燙的開水。茶葉在杯中翻滾舒展,升起嫋嫋熱氣,帶著一股陳舊的茶香。
回到座位,方齊誠舒坦地嘆了口氣,展開一份當天的《電影報》,準備開啟他今日份的“工作”——在茶香和報紙油墨味中,神遊四海,偶爾為某篇報道里提到的行業困境皺皺眉,或者為某個新晉導演的票房佳績咂咂嘴,感慨一句“後生可畏”,然後繼續他波瀾不驚、一眼望得到退休的日常。
這就是國營老廠中層幹部的典型一天,穩定,安逸。
茶剛喝第一口,還沒來得及品味那熟悉的、略帶苦澀的滋味,手邊那部老式紅色座機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方齊誠有些詫異,這個點兒,誰會打他辦公室座機?他放下茶杯,動作依舊是不疾不徐,緩緩拿起沉甸甸的聽筒,送到耳邊,用他那口帶著點長安口音的普通話,沉穩地“喂”了一聲。
“喂,方主任,您好,我是範彬彬。”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悅耳、辨識度極高的女聲。方齊誠愣了一下,範彬彬?那位掛名在他們廠演員劇團、但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大名鼎鼎的“國際範”?她怎麼會直接打到自己辦公室?
“哦,是范小姐啊。” 方齊誠的語氣客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找我有甚麼事嗎?” 他心裡琢磨著,該不會是廠裡又有甚麼文藝匯演或者宣傳活動,需要這位大明星迴來站個臺吧?
“方主任,我聽說咱們廠裡,好像有一些……閒置的拍攝器械?就是那些比較專業的攝影機、燈光、軌道之類的?” 範彬彬的聲音帶著笑意,單刀直入。
方齊誠心裡“咯噔”一下,閒置器械?這倒是實話。廠裡效益不好,很多高階裝置買回來用不了幾次,就躺在倉庫裡吃灰,每次清點資產都讓他心疼。他下意識以為範彬彬是想借點東西拍個廣告或者個人短片甚麼的,這在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都是些人情往來。
“是啊,是有一些。” 方齊誠的語氣放鬆了些,“范小姐如果想借點用用,拍點東西,我可以跟器材庫和門衛打聲招呼,您直接去登記領取就行,按內部價算租賃費。” 他公事公辦地補充道,心想這算是個順水人情。
“準確來說呢,不是我要借。” 範彬彬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自得和“我要放大招了”的意味,“是繁星傳媒的墨導,墨染導演,他那邊需要。”
“墨染導演?!” 方齊誠握著聽筒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連聲音都提高了一個調。剛才那份老幹部的慵懶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電流擊中的警覺和興奮。墨染!這個名字現在在電影圈意味著甚麼?票房神話!點金聖手!流量與質量的結合體!他居然會需要西影廠的裝置?
“對,就是他。” 範彬彬似乎很滿意方齊誠的反應,語氣更加從容,“因為一些……嗯,業務調整的原因,他的新電影劇組現在急需補充一批可靠的拍攝器械和專業人手。我知道咱們西影廠底子厚,技術實力是經過時間考驗的,就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第一時間給他推薦了咱們廠。就是不知道……方主任您這邊,有沒有興趣接這筆業務?”
有興趣?何止是有興趣!
方齊誠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注入了強心劑,開始“咚咚咚”地狂跳起來。與其讓那些價值不菲的攝影機、燈光器材在倉庫裡繼續發黴生鏽,每年計提折舊,不如讓它們真正動起來,創造效益!這可不僅僅是租賃費的問題!如果真能和墨染的劇組搭上線,建立長期合作,那意味著穩定的收入來源,意味著廠裡那些嗷嗷待哺、手藝快生鏽的老師傅們有活幹了,意味著財務報表能好看不少,職工的工資、獎金……說不定都能看到上漲的曙光!
更關鍵的是,如果這筆買賣是他方齊誠談成的,那麼他在廠裡的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年底評優?職務晉升?那都不是夢!這簡直是從天而降的業績,不,是政績!
想到這兒,方齊誠只覺得喉嚨發乾,面前那杯剛泡好的茶再也引不起他半點興趣,連那份攤開的報紙都顯得格外礙眼。他猛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擰開鋼筆帽,正襟危坐,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但努力保持著沉穩:
“有興趣!太有興趣了!范小姐,您可真是給我們廠送來了及時雨啊!不知道……墨導那邊大概需要哪些裝置?數量多少?租賃週期是?咱們甚麼時候能……能詳細談談,把合同簽了?” 他恨不得現在就飛到北平去。
範彬彬在電話那頭都能想象出方主任此刻兩眼放光、摩拳擦掌的樣子,心裡暗笑,要的就是你這副迫不及待的勁兒。她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才慢悠悠地繼續丟擲新條件:
“方主任,先別急。墨導這次要的……可能比您想象的還要多些。除了拍攝器械,他還需要配套的燈光組、機械組的工作人員,最好能成建制、有默契的班組。另外……” 她又放出一個重磅訊息,“他對咱們廠的一位男演員,劉亦君,也挺感興趣的,希望能邀請他參與新電影的拍攝。”
要裝置,要人,還要演員?這哪裡是租賃業務,這簡直是全方位的合作啊!方齊誠腦子飛速運轉,心裡樂開了花,這買賣的規模和意義,比他最初預想的還要大!他幾乎是不帶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回應:
“有!都有!范小姐放心,咱們西影廠別的可能缺,就是不缺人和裝置!要多少有多少,絕對專業,絕對可靠!劉亦君是吧?沒問題,我立刻安排!”
他現在看範彬彬,簡直就像看一尊金光閃閃的財神娘娘。
“那就太好了。” 範彬彬笑道,“您看這樣如何,您那邊安排一下,派個合約部或者業務部的同事來北平,我們約個時間當面詳談?我來協調墨導這邊的時間。”
“不!不用麻煩同事!” 方齊誠立刻否決,聲音鏗鏘有力,“我親自去!這種事,必須我親自去談才顯得有誠意!范小姐,您看……明天?或者,大後天?我這邊準備一下,立刻就能動身!”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現在就飛過去。
“大後天吧,時間充裕些。” 範彬彬一錘定音。
“好!好!大後天!我一定準時到!麻煩范小姐了!太感謝了!” 方齊誠連聲道謝,放下電話時,手心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如同坐過山車般激盪的心情。低頭審視筆記本上寥寥幾行卻重若千鈞的記錄——“繁星墨染”、“裝置租賃”、“燈光機械組”、“演員劉亦君”、“大後天北平”……每一個詞都閃爍著金光。
幾秒鐘後,他“騰”地站起來,一把抓起筆記本,以與年齡不相符的敏捷步伐,快步衝出辦公室,對著外面開放式辦公區高聲喊道:
“小謝!小謝人呢?!”
角落裡,一個正對著電腦螢幕打盹的年輕科員小謝,被這難得一聞的、中氣十足的呼喊驚得一個激靈,茫然四顧,才確認真是自家那位平日裡溫吞如水的領導在叫自己。他連忙起身,小跑過去:“方主任!我在!有甚麼事您吩咐?”
方齊誠眼睛發亮,語速飛快:“快!立刻去通知咱們廠裡所有在家的、技術過硬的錄音師、攝影師、燈光師、管道具的、管服裝的……所有能跟劇組搭上邊的技術骨幹!告訴他們,手頭的小活能推就推,近期不要接長期的大活!咱們廠……可能有真正的大專案、大活要來了!是天大的好事!”
小謝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和領導臉上罕見的亢奮搞得有點懵,但下意識地點頭:“好!我馬上去!”
“等等!” 方齊誠叫住他,補充道,“先去把演員團的劉亦君給我叫到辦公室來!我要見他!還有,通知完之後,立刻去訂兩張……不,三張大後天去北平的機票!要最早的航班!我,你,還有劉亦君,我們一起去!”
“明白!” 小謝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也被領導的情緒感染,感覺有大事發生,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方齊誠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略顯陳舊的走廊,彷彿已經看到了西影廠機器重新轟鳴、人員忙碌穿梭的景象,看到了自己職業生涯那潭死水,被投下了一塊足以激起千層浪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