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三十三天》的票房,就像搭上了火箭,蹭蹭往上躥。隨著口碑如同滾雪球般擴散,越來越多的觀眾湧進電影院,選擇這部“又哭又笑”的小成本電影。院線經理們都是人精,眼看上座率居高不下,排片反應迅速,立刻將更多的黃金場次傾斜給了《失戀》,擠壓著《驚天戰神》和《青春期2》的空間。
上映沒幾天,票房就輕輕鬆鬆突破了億元大關,並且勢頭絲毫不減,昂首闊步朝著兩億、甚至更高的目標邁進。這種投資回報率,簡直亮瞎了圈內無數人的鈦合金狗眼。墨染很快就聽到風聲,已經有好幾家嗅覺靈敏的公司,開始立項籌備類似的都市愛情喜劇,試圖複製這“以小博大”的神話,從這突然變得誘人的市場裡分一杯羹。
隨之而來的,是更多、更密集、也更“熱情”的邀約。這一次,華億那邊大概覺得尋常的電話、簡訊已經不夠分量,居然派出了“終極武器”——鞏新涼。
這位墨染名義上的正牌女友,帶著一臉無可挑剔的甜美笑容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幽怨,親自來到了繁星傳媒,傳達“旨意”。
“染哥~”她聲音甜膩,當著幾個員工的面,很自然地挽住墨染的胳膊,“王總他們組織了一個特別重要的行業討論會,聽說有很多前輩和同行都會參加,研討未來電影發展方向呢。他們特別希望你能到場,給年輕人講講經驗。你就去吧,好不好?我都答應王總一定把你請到了。”
墨染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指了指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和寫著密密麻麻字跡的劇本草稿,臉上寫滿“我很忙,別惹我”:“新涼,你看我這樣子,像是能抽出空去開甚麼研討會的人嗎?劇本卡住了,頭疼。替我謝謝王總好意,下次,下次一定。”
鞏新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顯然有備而來,並沒有輕易放棄。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還有隱隱的威脅:“染哥……你就當是幫我一個忙,行嗎?王總那邊……給我壓力了。他說這次會議很重要,請不到你,就是我辦事不力。我在華億……本來資源就爭不過別人,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以後的日子……會更難過的。你忍心看我為難嗎?”
墨染看著她那雙努力擠出可憐意味的眼睛,心裡一陣煩躁。這分明是道德綁架加情感勒索。但他也知道,鞏新涼在華億的處境確實有點尷尬,高不成低不就。直接硬拒,這女人回去不知道要編排出甚麼話來。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最終還是妥協了,不過加上了條件:“行吧。但我一個人去沒意思。讓聞總監陪我一起,還有,狄步也得跟著。” 帶上聞雲,是為了應付場面上的唇槍舌劍;帶上狄步,則是為了以防萬一,畢竟誰知道那是不是“鴻門宴”。
鞏新涼立刻喜笑顏開:“沒問題!染哥你答應了就好!時間地點我發你!”
約定的地點是一家極其奢華私密的高檔餐廳。墨染帶著聞雲和如同鐵塔般沉默跟在身後的狄步走進去時,包廂裡已經坐了一圈人。煙霧繚繞,酒香瀰漫。墨染掃了一眼,心中冷笑:果然,所謂的“行業討論會”,就是個幌子。
在座的,幾乎全是京圈裡有頭有臉、且與華億關係密切的人物。有王中類、王中君兄弟,有導演馮曉剛、徐靜淚、趙燕子,演員黃小明也在座,還有其他幾位知名製片人和幕後大佬。這陣容,說是京圈核心聚會也不為過。
看到墨染進來,王中類率先站起身,笑容滿面地招呼:“哎喲!墨總!稀客稀客!總算是把你這尊大佛請動了!請你一次,可真比請觀音菩薩還難吶!” 話語熱情,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調侃意味,藏都藏不住。
墨染臉上也掛起標準的社交微笑,一邊走過去,一邊說道:“王總說笑了,是真忙。新涼跟我說是行業討論會,我還以為是正經會議室呢,沒想到是這麼豐盛的飯局,讓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王中類拉著墨染坐到自己身邊的空位,聞雲則識趣地坐到了稍遠一些的位置,狄步則如同門神般立在包廂門口內側。“會議嘛,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參與的人。你看看,今天在座的,有製片,有導演,有演員,都是咱們行業的中流砥柱!在哪兒不能聊?飯桌上聊,更輕鬆,更深入嘛!”
王中君也笑著舉杯:“是啊,墨總年輕有為,是咱們行業的新希望。來,大家先一起敬墨總一杯,歡迎他加入我們的‘討論’!”
主人發話,眾人自然紛紛舉杯附和,一時間勸酒聲不絕於耳。墨染也不推辭,爽快地乾了杯中酒,心裡卻門兒清:酒無好酒,宴無好宴。
果然,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絡”起來後,王中類看似隨意地開口:“墨導啊,不是我說你,你真應該多出來走動走動。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裡的朋友,就算不談合作,平時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交流交流心得,多好!說不定,聊著聊著,有些困難啊,誤會啊,也就自然而然解決了呢?你說是不是?”
墨染夾了一筷子冷盤,嚼得慢條斯理,聞言點點頭,含糊地應了一句:“王總說得在理。”
王中類見他接話,眼睛微眯,繼續深入:“我聽說,墨總的下部電影,是個大製作?投資不小吧?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能幫襯的,絕不含糊。”
來了。墨染心裡冷笑,放下筷子,拿起溼毛巾擦了擦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哎呀,王總,您這話說得我太感動了。不過……這回真不巧。這專案剛有點影子的時候,跟幾個老朋友喝酒,一高興,就把投資份額差不多都許出去了。現在想想,真是後悔啊,手太快!弄得現在自己都快沒份額了,唉!” 他嘆氣嘆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虧了幾個億。
王中類臉上的笑容淡了點:“哦?一點份額都沒剩了?”
墨染不接這茬,反而把話題輕巧地甩了回去:“華億這邊呢?王總,聽說貴公司下半年也有大動作?準備得怎麼樣了?有甚麼好專案,也讓我們學習學習?”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馮曉剛這時來了精神,從隨身帶的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劇本,隔著桌子遞過來:“墨導,正好,我這兒有個本子,您給掌掌眼?《一九四二》,劉震雲老師的小說改編的。”
墨染心裡翻了個白眼,但面上還得接著。他接過劇本,象徵性地翻看了幾頁。故事是好的,主題是沉重的,講述的是民族傷痛。他合上劇本,遞還回去,語氣誠懇地評價:“馮導,好本子。厚重,深刻,有歷史責任感。這種現實主義題材,對導演的要求極高,既要宏觀把握時代脈搏,又要微觀刻畫人性掙扎。放眼國內,能有能力、有魄力把這種題材拍好、拍深刻的導演,屈指可數。馮導您就是其中之一。這戲要是拍好了,絕對是留得下來的作品。”
這番話,三分真心,七分場面。但馮曉剛顯然很受用,志得意滿地收回劇本,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墨導過獎,過獎!還得繼續努力!”
王中君見縫插針,在桌下悄悄踢了王中類一腳,接過話頭,笑容更加熱切:“墨總不愧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門道。其實呢,我們這兒還有一個本子,更適合您現在這種商業大片的路子,也想請您給把把關。” 他轉頭對坐在末席的一個年輕女演員示意,“楊盈,把咱們那個《太極》的劇本拿給墨總看看。”
叫楊盈的女孩連忙起身,雙手捧著一個劇本,恭恭敬敬地放到墨染面前。墨染一邊繼續吃著菜,一邊漫不經心地翻看。劇本名字叫《太極1:從零開始》,看著像是想打造系列電影。內容嘛……他快速瀏覽,心裡直撇嘴:概念混雜,劇情老套,人物單薄,打著傳統武術旗號,核心還是好萊塢爆米花那一套,而且學得還不像。這玩意兒要是送到繁星初審,李光正估計看個開頭就能扔垃圾桶。
但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墨染看完,合上劇本,臉上露出一個商業化的讚賞笑容,吐出兩個字:“不錯。”
似乎覺得力度不夠,他又補了三個字:“有搞頭。”
王中君立刻哈哈大笑,彷彿得到了至高無上的肯定:“哈哈哈!墨總!有您這句話,咱們這《太極》專案,我心裡就更有底了!連您這麼優秀的導演都說好,那票房肯定差不了!墨總,既然您這麼看好,要不要……也投一份?大家都是朋友,有錢一起賺嘛!我們這邊份額,可以給您留一些。”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拉攏,試探,最終目的還是想把他綁上華億的戰車,或者至少分走他一部分資金和注意力。
墨染緩緩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輕輕搖晃著裡面琥珀色的酒液,臉上露出愛莫能助的遺憾表情,搖頭道:“王總,您的好意我心領了。真不是我不願意。實在是……我的錢,都已經砸在我自己那部電影裡了,預算卡得死死的。剩下的,還得留著還銀行利息,應付公司日常開銷。實在是囊中羞澀,有心無力啊。下次,下次要是有好專案,資金也寬裕,一定合作!”
王中君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他擺擺手,一副大度的樣子:“沒關係!沒關係!合作的機會多的是!墨總年輕,專注自己的事業是應該的。咱們都是一個圈子裡的,都在北京這片地頭上混飯吃,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吱聲!來,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
“對,喝酒!”眾人再次舉杯。
墨染也笑著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灼燒感讓他更加清醒。他面上應酬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場“鴻門宴”,軟硬兼施,拉攏試探,最終目的還是想把他納入京圈的體系,或者至少摸清他的底牌和態度。
想讓我入夥?給你們當打手還是輸血包?門都沒有。
想摸我的底?老子底牌多著呢,慢慢猜去吧。
這京圈的水,看來是越來越渾了。不過,他墨染,從來就不怕渾水。水越渾,摸到的魚,說不定才越大。
只是,看著包廂裡這一張張或熱情、或虛偽、或審視的臉,墨染忽然覺得有點膩味。還是回去折騰自己那個八字沒一撇的“魔術電影”有意思,至少,那裡面的人和事,他能完全掌控。
這場飯局,就在這種表面和氣、內裡機鋒暗藏的詭異氛圍中,繼續了下去。墨染髮揮他“墨氏太極”的精髓,推手、卸力、轉移話題,愣是沒讓這幫老江湖佔到半點實質性的便宜。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於飯局上虛與委蛇的同時,另一條看似不起眼的支線,也在悄然展開。路第終究還是沒抗住李小鹿的眼淚和溫柔攻勢,找了個墨染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時機(其實墨染剛從飯局回來,心情正煩躁),期期艾艾地提了李小鹿想試鏡的事。
墨染當時正被飯局上的酒氣和虛偽攪得頭痛,聞言只是瞥了路第一眼,似笑非笑地說:“行啊,讓她把資料發到公司選角郵箱,走正常流程。能不能成,看她自己本事。” 算是給了死黨一個面子,但也把路子堵得死死的——公事公辦。
路第千恩萬謝地去了。而李小鹿收到這個訊息後,看著“正常流程”幾個字,對著鏡子練習了許久的甜美笑容,慢慢收斂,眼底掠過一絲志在必得的銳利光芒。
命運的齒輪,或許不會因為一句話而轉動,但一定會因為人的慾望和選擇,開始咬合。墨染的“魔術”,還未開場,但圍繞著他和他的帝國,更多的“戲法”,已經在暗處悄然醞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