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把李光正約在了公司附近一家以私密性著稱的餐廳包廂。辛越玲作陪,三人點了幾個清爽的菜,邊吃邊聊。氛圍看似隨意,但李光正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凝重,讓這頓飯註定輕鬆不了。
幾口菜下肚,李光正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墨總,有件事,我覺得需要跟您詳細彙報一下,可能有點……敏感。”
墨染夾了塊清蒸鱸魚,頭也沒抬:“說。”
“是關於咱們公司劇組人員儲備的事。”李光正推了推眼鏡,“眼下,徐爭導演的《泰囧》從我們這兒借走了一組成熟的拍攝團隊。後面,俞副總的《墊底辣妹》,您自己的新電影計劃,還有可能在籌備的電視劇專案……咱們手裡現有的、完全由公司直接管理、信得過的核心班底,有點捉襟見肘了。攤子鋪開,人手跟不上了。”
墨染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但語氣還算平靜:“人手不夠,那就招。是資金預算有問題,還是時間上來不及培養?”
“都不是。”李光正搖搖頭,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下決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問道,“墨總,我斗膽問一句……您是不是打算,一門心思就紮根在‘京圈’裡混了?”
墨染眉頭一皺,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看向李光正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和不悅:“李總監,你跟我時間也不短了。你覺得,我是那種喜歡混圈子、靠山頭的人嗎?京圈?滬圈?西北圈?我哪個圈都不混。我墨染做事,靠的是作品,是市場,是這兒——”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還有這兒。”又拍了拍裝錢包的口袋。“那些論資排輩、拉幫結派的老黃曆,我不稀罕。”
聽到這話,李光正非但沒害怕,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語氣也順暢了許多:“墨總,您要真是這個想法,那我今天這話就沒白說,這頓飯也沒白吃。”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問題就出在這兒。咱們公司現在,除了導演、編劇、攝影指導這些核心創意崗位,很多重要技術崗位——比如資深燈光師、錄音師、美術指導,甚至一部分場務工頭——都是長期外包的。而這些外包資源的來源,要麼直接是華億體系內的,要麼就是跟京圈那幾位大佬關係盤根錯節、深度繫結的。說句不好聽的,咱們現在劇組執行的‘四肢’,有一大半是借來的,甚至可以說是捏在別人手裡的。”
李光正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墨染的神色,才接著說:“人心隔肚皮啊,墨總。如果我們不能徹底融入他們那個圈子,成為‘自己人’,那就最好和他們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尤其是,我知道您對華億……觀感比較一般。往後,咱們繁星和華億,在資源、專案、票房上的競爭,只會越來越直接,越來越激烈。到時候,萬一人家使個絆子,突然把這部分‘外借’的人手抽走,或者在裡面動點手腳,咱們的劇組就可能瞬間癱瘓,專案停擺,損失不可估量。”
他總結道:“所以,我認為,咱們現在面臨一個選擇。要麼,想辦法成為京圈新的領頭羊,讓他們以我們馬首是瞻——但這難度太大,那些老傢伙不會輕易低頭。要麼,更現實一點,咱們得開始有計劃地‘收權’,培養和吸納完全屬於自己的核心製作團隊。至少,要保證在華億或者其他京圈勢力翻臉的時候,咱們自己的專案能轉得動,不受制於人。”
墨染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拿起茶杯,慢慢啜飲著,眼神落在包廂牆壁上一幅抽象的裝飾畫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李光正提出的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挑破了他之前或許有意無意忽略掉的一層窗戶紙。他一直專注於創意、劇本、資本運作和明星資源,對於劇組基層的“人事江湖”,確實關注不夠。華億私下那些小動作,比如之前劇本投稿被卡,他有所察覺,但沒想到已經滲透到了人員層面。
所謂的“京圈”,在他眼裡,其實已經是個逐漸褪色的舊夢。那批人守著過去的榮光和規矩,在快速迭代的市場面前,觀念陳舊,排外,又自視甚高。他們或許還能靠著餘威和人脈撐一陣子,但被更靈活、更市場化、更注重內容本身的新勢力取代,是遲早的事。
但現在看來,這個“遲早”到來之前,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依然能給他帶來實實在在的麻煩。李光正說得對,不能把命脈放在別人手裡。而且,他想起之前偶爾聽到的抱怨,劇組裡有些“老師傅”仗著自己是“京里人”,資歷老,看不起外地招來的新人,甚至暗中使絆子。這股歪風,也正好趁這次組建自己團隊的機會,狠狠剎一剎。
思忖片刻,墨染抬起頭,看向一臉忐忑等待的李光正,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正,你提醒得很及時。這個問題,我之前確實疏忽了。你能看到這一層,並且敢說出來,很好。公司就需要你這樣肯動腦子、敢說真話的人。放心,這事兒我記下了,會著手處理。具體的方案,回頭你整理個詳細的報告給我,咱們和妃虹、聞雲他們一起議一議。”
得到老闆的肯定和承諾,李光正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忙點頭:“好的墨總!我回去就準備!”
回去的車上,劉一菲一直安靜地坐在墨染身邊,小手悄悄伸過來,攥住了墨染的手指。她能感覺到表哥雖然表面上輕鬆,但眉宇間凝著一絲思慮。等車開出一段,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柔:“表哥……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要不要……我去跟我們公司的人說說?我們糖人也有一些合作很久的幕後老師,或許……可以借調一些人過來幫忙?”
墨染從思緒中回神,反手將一菲柔軟的小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輕輕捏了捏,然後順勢將她攬進懷裡,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安撫的輕吻。
“傻丫頭,在擔心甚麼呢?”墨染笑了笑,下巴蹭著她的發頂,“一點小事,你表哥還能搞不定?你們糖人那邊的情況,我大概也知道。蔡總手下那幫人,很多也是混京圈出身的,關係網和華億那邊千絲萬縷。這時候我去借人,不是明擺著讓他們為難嗎?搞不好還會把你們公司也拖下水。放心吧,你表哥還沒到需要讓你去衝鋒陷陣的地步。這點風浪,頂多算個洗臉盆裡的漣漪。”
一菲聽他這麼說,雖然心裡還是有些擔憂,但也不再堅持,只是乖巧地靠在他懷裡,輕聲說:“那……表哥你如果需要我做甚麼,一定要告訴我。”
“嗯,需要你的時候啊,就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漂漂亮亮的,別讓我操心就行。”墨染逗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菲小聲抗議,嘴角卻忍不住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