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大劫案》的劇本圍讀會定在小馬奔騰三樓最大的會議室。楊蜜到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這是她的習慣,寧願早到等人,絕不遲到讓人等。
推開門,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導演寧昊正和編劇在那兒對著分鏡指令碼比劃甚麼,幾個男演員湊在窗邊抽菸,煙味順著空調風飄過來,不算濃,但也不好聞。
楊蜜正準備找個角落坐下,就聽見有人叫她。
“蜜蜜!這兒!”
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熟稔的親暱。楊蜜抬頭,看見靠窗的位置,陶紅正衝她招手。這位姐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挽在腦後,臉上妝容精緻得恰到好處,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紋,但不顯老,反而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韻味。
陶紅在娛樂圈是甚麼地位,楊蜜心裡門兒清。出道早,成名早,代表作一隻手數不過來,更重要的是——人家老公是徐爭,雖然現在還沒當導演,但在圈內的人脈和資源,那也是頂級的。
這樣一位前輩主動示好,楊蜜不敢大意。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去,在陶紅身邊的空位坐下。
“陶紅姐,”她聲音甜得像浸了蜜,“您來得真早。”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陶紅側過身,仔細打量了她幾眼,然後由衷地感嘆,“蜜蜜,你真好看。我一直都是在網上、電視上看見你,沒想到真人比照片還好看。面板真好,怎麼保養的?”
這話誇得直白,但陶紅眼神真誠,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楊蜜心裡那根警惕的弦稍微鬆了鬆,但沒完全放下。她彎起眼睛,笑容更甜了:“陶紅姐您才好看呢,我上學那會兒就看您的戲,《春光燦爛豬八戒》裡的那個小龍女,我到現在都記得。那時候我就想,怎麼能有人把古裝穿得這麼仙啊。”
一記漂亮的迴旋馬屁,穩穩地打了回去。
陶紅顯然很受用,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
兩人正說著,寧昊拍拍手,示意圍讀會開始。
會議室安靜下來。
整個圍讀會的過程,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寧昊這人雖然拍戲時脾氣暴,但在劇本階段倒是很民主,誰有想法都可以提。演員們也都很認真,該記筆記的記筆記,該標註的標註,沒人划水。
楊蜜的角色是個民國女學生,戲份不算最重,但很出彩。她念臺詞的時候,特意把聲線壓得清亮了些,帶著點那個年代女學生特有的天真和倔強。
唸完一段,寧昊點點頭:“可以,情緒對了。不過蜜蜜,你後面有場哭戲,得再收一點。那種剋制感,明白嗎?”
“明白。”楊蜜在劇本上做了個標記。
圍讀會從上午九點開到中午十二點半。結束後,寧昊大手一揮,說公司食堂準備了工作餐,大家別走了,一塊兒吃。
楊蜜本來想溜——她下午還有個雜誌拍攝,得回去準備。但陶紅拉住了她。
“蜜蜜,一起吧?正好聊聊。”
話說到這份上,楊蜜也不好拒絕。
於是接下來幾天,幾乎成了固定流程:上午圍讀,中午和陶紅一起吃飯,下午各忙各的。陶紅對她熱情得有點過分,不僅吃飯搶著買單,還時不時送點小禮物——今天是一支護手霜,明天是一盒進口巧克力。
楊蜜心裡那點疑惑越來越重。
俗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陶紅這級別的前輩,對她一個後輩這麼照顧,圖甚麼?
答案在第四天揭曉了。
那天圍讀會結束,楊蜜收拾好東西剛想走,陶紅又拉住了她。
“蜜蜜,晚上有空嗎?”陶紅聲音壓得低低的,“方不方便……一起吃個飯?”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咱們倆,說點體己話。”
楊蜜腦子裡瞬間閃過七八個念頭。她看著陶紅那雙笑得溫柔的眼睛,猶豫了三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行啊,陶紅姐您定地方。”
“那就……國貿三期那邊有家法餐,聽說不錯。六點半,我等你?”
“好。”
楊蜜應得爽快,但一出公司門,臉就沉了下來。她坐上車,沒讓司機直接開去餐廳,而是先回了趟公寓。
進門,趙若堯正在客廳裡對著電腦處理郵件。看見楊蜜回來,有點意外:“蜜姐?你不是說晚上有飯局嗎?”
“是有飯局,”楊蜜一邊換鞋一邊說,“但我心裡不踏實。若堯,你記一下——國貿三期,三樓,餐廳名字我不知道,但陶紅訂的包間叫‘桃花源’。如果半小時後我沒給你發簡訊報平安,你就叫上韋業,直接到包間找我。”
趙若堯臉色嚴肅起來:“蜜姐,有這麼嚴重嗎?陶紅姐她……”
“不知道,”楊蜜搖頭,“防人之心不可無。陶紅這幾天對我好得反常,今天又單獨約我吃飯……我總覺得,不是單純吃飯那麼簡單。”
她換了身相對保守的米白色套裙,把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又檢查了包裡的防狼噴霧和錄音筆——雖然大機率用不上,但帶著安心。
六點二十五分,楊蜜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
服務生引著她上了三樓,推開“桃花源”包間的門。陶紅已經在了,正坐在窗邊的位置看選單。看見楊蜜,她立刻笑著招手:“蜜蜜來啦,快坐。看看想吃甚麼,這家鵝肝做得不錯。”
包間不大,裝修得倒是雅緻。中式風格,牆上掛著水墨畫,角落擺了盆蘭花。
楊蜜在陶紅對面坐下,剛翻開選單,包間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個男人——圓臉,光頭,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楊蜜愣了一秒,才認出來:徐爭。
“徐老師?”她站起身。
“哎呀,蜜蜜,別客氣,坐坐坐。”徐爭笑呵呵地擺手,很自然地走到陶紅身邊坐下,“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不好意思啊。”
楊蜜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陶紅說“就咱們倆”,結果徐爭來了。這是甚麼意思?夫妻倆聯手給她下套?
但面上,她還是笑得無懈可擊:“徐老師您太客氣了,我也剛到。”
服務生開始上菜。前菜是鵝肝和沙拉,主菜是牛排和鱈魚,配了瓶紅酒——陶紅說度數不高,當飲料喝。
飯桌上,氣氛倒是不錯。陶紅和徐爭都是會聊天的人,從娛樂圈八卦聊到最近上映的電影,又聊到楊蜜正在拍的《黃金大劫案》。徐爭對寧昊的拍攝手法很感興趣,問了不少問題,楊蜜都一一回答了。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徐爭忽然放下酒杯,看了陶紅一眼。
陶紅會意,輕輕咳嗽了一聲,轉向楊蜜,臉上的笑容更溫柔了:“蜜蜜啊,姐問你個事兒——最近墨導……還是很忙嗎?”
來了。
楊蜜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啊,確實忙。要跟妃虹姐一起剪《失戀三十三天》,還要跟文木也、焦華淨他們磨《墊底辣妹》的劇本……一天到晚連軸轉,我都見不到他人影。”
她說得半真半假。墨染是忙,但也沒忙到見不到人的地步。
陶紅和徐爭對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抹無奈。
“這樣啊……”陶紅嘆了口氣,“其實……我們去找過墨導兩次,都說他沒空。我家徐爭呢,最近寫了個劇本,是‘囧’系列的,想給墨導看看。要是墨導覺得還行,我們想……買他的版權,讓徐爭來當導演試試。”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語氣變得更誠懇了:“蜜蜜,你也知道,徐爭他演戲演了這麼多年,心裡一直有個導演夢。這次好不容易憋出個本子,就想試試……你看,能不能幫忙引薦一下?不用墨導立刻答應,就先看看本子,行不行給句準話。”
楊蜜聽完,心裡那塊大石頭“咚”地落了地。
還好,是正事。
她藉著拿餐巾的機會,手伸到桌下,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按了幾下,給趙若堯發了條簡訊:“沒事,不用來。”
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陶紅姐,徐老師,這事兒……我不敢打包票。墨染他最近確實忙,脾氣也躁,我要是貿然跟他說,他可能嫌我多事。”
她頓了頓,看徐爭臉色有點僵,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可以幫你們問一下。最遲後天,給你們一個準確的答覆,好嗎?要是他願意見,我就安排時間;要是不願意……我也沒辦法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把話說死,也沒給自己攬太多責任。
但徐爭已經激動得不行了。他“噌”地站起身,繞過桌子,一把抓住楊蜜的手,用力搖晃:“楊小姐!太謝謝你了!真的!無論這事兒成不成,我都記你這份恩情!以後有用得著我徐爭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他手勁不小,晃得楊蜜胳膊都酸了。
“徐老師您別客氣,”楊蜜好不容易把手抽回來,笑得臉都快僵了,“舉手之勞而已。”